第110章 耿精忠你要小心(1 / 1)

萍乡大营的帅帐里,岳乐对着案上的舆图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帐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帐篷顶上,闷闷的。他今年四十八岁,从军三十一年,打过李自成,打过张献忠,打过郑成功。这几个月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刺眼。

赵国祚死了。

江西提督,麾下三万绿营,加上舒恕在粤北策应。但赵国祚偏偏在赣州城下把三万兵打光了,最后自己抹了脖子。岳乐接到塘报时,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他跟赵国祚没什么交情。一个汉军旗的提督,死就死了。他沉默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赣州一丢,江西中部就等于开了一个口子。那个自称朱三太子的人,正从那个口子里把军队送出来,源源不断。

他还没来得及调兵堵口子,第二封急报就到了。

抚州丢了。

甘度海守了十余天,城东南的墩台先塌了,明军的炮从缺口打了进来。甘度海在城北巷战中被流矢击中左肩,亲兵拼死拖出城,八千守军最后撤出来的不到一半。抚州——南昌的门户,就这么丢了。

这封信不是塘报,是军情从衡阳递出来的——马宝从长沙出兵了,两万人,正沿着湘赣边界向东推。

岳乐把三封战报摆在面前。

南面,朱慈炤占了赣州,又取了抚州。西面,马宝出了长沙,直插他的后方粮道。而他本人带着三万兵马,陷在萍乡和长沙之间的泥地里,进不得,退不得。

他叫来了帐下众将。

费扬古先进来的。董鄂氏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打起仗来不要命。沃赫跟在后面,满洲正红旗副都统,打了二十年的老将,沉默寡言,左腿在岳州城下中过一箭,走路微跛,但从不误事。

然后进来的是陈平,绿营右都督佥事,带本部两千绿营随征。汉人,在满将堆里从不主动开口,别人问他他才答。但岳乐知道,这个人脑子清醒。

觉罗霍特、郎素、吉图堪、珠拉禅——都统、护军统领、副都统,挨个掀帘进来。帐篷里挤满了人。最后进来的是彰泰,固山贝子,宗室里的年轻将领,话少,腰背笔直。

穆占没到。岳乐把他派到萍乡以西的高地上扎营,监视马宝大军的动静。

岳乐等人到齐了,才开口。

赵国祚死了。抚州丢了。马宝正从长沙往东打。

帐内很安静。这些消息大多数将领已经知道,但主帅亲口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安亲王,费扬古往前迈了半步,末将以为,朱慈炤虽连下赣州、抚州,兵力有限,多为新募之众,不足为虑。真正的心腹之患是马宝。若马宝断了我军粮道,萍乡这三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岳乐点了点头。费扬古说中了他的心思。

马宝要打,朱慈炤也要打。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但有个先后。

他指向萍乡以东的建昌。

希尔根在建昌。他的人马是南昌带出来的,满打满算不到五千。防朱慈炤北上尚可,但要他拖住朱慈炤——最多一个月。

他转头看向众将。

我先打马宝。萍乡以西的地形我熟。马宝两万人从长沙出来,粮线拉得长,我以逸待劳,先断他的粮道,再围他的前军。半个月内,我要马宝退回长沙。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但希尔根在建昌撑不了半个月。

他看向彰泰。

彰泰,我给你三千精骑,都是京里带出来的老满洲。今晚就出发,四天之内赶到建昌。希尔根守城,你在城外游弋策应——不要跟朱慈炤硬拼。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他以为我的主力已经到了建昌,不敢轻举妄动。

彰泰拱手:末将领命。

费扬古、沃赫随我西进萍乡。陈平的绿营走水路运粮。觉罗霍特和郎素随中军。

岳乐一一部署完毕,帐中诸将各自散去。陈平留了一步。

安亲王,陈平低声道,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慈炤从赣州打到抚州,速度太快。末将听说他帐下有个叫方以智的,原是前明翰林。此人的布局,每一步都踩在我军最薄弱的地方。他顿了顿,抚州丢了,吉安的高得捷又病得半死不活——若朱慈炤趁我军西进时北上取吉安,江西就彻底成了他的地盘。安亲王就算打退了马宝,回师江西也无立足之地了。

岳乐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不敢深想。

先打马宝。他的声音很低,再回师收拾朱慈炤。这是唯一的活路。

陈平不再说话,掀帘出去。

帐中只剩岳乐一个人。他坐回交椅上,目光又落在那三份塘报上。他拿起赵国祚的那份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帐中自刎,左右不及救,头落于地,血流数升而死。

赵国祚跟他同年,打过扬州,打过江阴,打过云贵。临了死在自己的刀下,死在一座他攻不下的城前,死在一个教书先生手里。

他想起那个自称朱三太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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