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七月二十,抚州。
方以智走了三天了。朱慈炤每晚坐到深夜批公文,案上的舆图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岳乐从西边来,希尔根从北边来,白色纯在南昌按兵不动。三条线都标在上面,箭头指着抚州。
城墙加固还没完,抚州的墙比赣州矮了一截。方仲文清点过存粮,三千石不到,加上从赣州陆续运来的,撑三个月。林时益在城外选了三个炮位,土台还在夯。
“父帅。”
和瑾端着粥进来,一身铜钉甲,腰间别着刀。
“城外来了两拨人。西边来的打着周王旗号,南边来的打着南粤王旗号。在城门口碰上了,各自等着。”
朱慈炤接过碗。“开正门迎进来。藩使见监国,不能让人家在城门口站着。”
吴三桂的使臣叫刘安,三十多岁,蓝绸袍,乌纱方巾,身后两个随从捧着礼盒。他是吴三桂身边掌笔札的幕僚,常年在湖南前线走动,对江西的局势不陌生。
尚之信的使臣叫梁岳,五十出头,石青纱袍,三绺长须,腰上挂着一块玉牌。他是尚之信幕府的参议,广东士林里有些名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知府衙门。经过照壁时,刘安看了一眼廊下靠着的那面杏黄旗,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签押房里,朱慈炤坐在案后。吕留良坐在左侧,王永泰站在右侧。
刘安进门跪下去。“周王殿下帐前掌笔参军刘安,奉周王殿下之命,谨以藩臣之礼,拜见监国殿下。”磕了三个头。
梁岳跟着跪下。“南粤王殿下幕府参议梁岳,奉南粤王殿下之命,拜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抬了抬手。“起来。看座。”
两人谢了座,侧身坐下。
朱慈炤先拆吴三桂的书札。封皮上写着“周王臣三桂谨拜监国殿下”。折子写得客气,先贺了赣州大捷,然后说高得捷在吉安病重,军心浮动,吉安怕是守不住了。岳乐侧翼一旦没了掣肘,必然全力东进江西。他在湖南的日子也会更紧。请监国殿下在江西设法牵制岳乐,“使贼酋不能全力西顾,则臣在湘南得乘其隙”。
没有提借兵,没有提借粮,没有提任何条件。
朱慈炤合上折子,看向梁岳。
梁岳从袖中取出书札,双手呈上。“殿下,南粤王殿下拜聆册封之恩,遣臣前来拜谢。粤北清军压境,舒恕退守韶关后仍在整顿,图谋再进。王爷想问殿下——若舒恕从粤北再攻赣南,殿下是否需要王爷从南线策应?”
朱慈炤打开扫了一眼。尚之信的信很短,大意是舒恕还在粤北,他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出兵呼应,但想知道监国这边的虚实,“以期呼应得宜,彼此无虞”。
他把信合上。“南粤王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他是在问本王扛不扛得住。”
梁岳没有回避。“殿下明鉴。王爷身在广东,清廷的招抚文书三天两头往广州送。王爷要替广东数十万军民着想,自然要看清楚了才敢下注。”
“他看清楚了没有?”
梁岳沉默了一下。“王爷让臣来,就是要看清楚的。”
朱慈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赣州一役,本王打了三个月,赵国祚六万大军灰飞烟灭。希尔根和白色纯在南昌不敢南下,换了岳乐要来。江西的局面,本王撑得住。你回去告诉南粤王——不必试探。本王若撑不住,今日他的使臣就不会坐在这里。”
梁岳躬身。“臣一定将殿下的话带到。”
刘安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等梁岳说完,他往前倾了倾身。“殿下,周王殿下还有一句话让臣当面禀告——若吉安失守,岳乐东进,殿下在抚州不必硬扛到底。殿下守住了赣南粮道,就是替周王殿下守住了湖南的侧翼。江西的地盘今日丢了,明日可以打回来。殿下的人若折在抚州,周王殿下在湖南便独木难支了。”
朱慈炤看着他。“你回去告诉周王——本王在赣州扛过赵国祚,在抚州也不怕岳乐。江西的盘子,本王心里有数。吉安若崩了,本王自然知道怎么守。请他专心对付湖南的清军,不必挂念本王这边。”
刘安抱拳。“臣一定带到。”
朱慈炤转向梁岳。“梁先生一路辛苦,先在驿馆歇息。本王写好回旨,你带回去给南粤王。”
梁岳叩谢,跟着方仲文出去了。刘安也退了出去,在城中找了家客栈住下。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吕留良捻着胡须。“吴三桂这封信诚恳。只求殿下牵制岳乐,可见湖南那边确实吃紧了。尚之信那边——”
“他在看风。”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尚之信不缺粮不缺兵,广州的银子堆成山。他派人来不是来借东西的,是来估价的——看看本王这块招牌值不值他下注。这种人不必得罪,但也不必指望。”
王永泰问:“今日见了两个藩使,话都说出去了,接下来怎么做?”
“做给他们看。”朱慈炤的手指落在抚州的位置上。“岳乐要来,本王就守给尚之信看。守住了,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守不住,他说什么都白搭。吴三桂在湖南打他的,本王在江西打本王的。能互相策应就策应,策应不了,各打各的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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