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外的晨雾还没散尽,战鼓就响了。
不是明军先动的,是固山贝子彰泰,是往南——朝明军大营的方向发动突袭。
彰泰的骑兵在明军营寨以北三里处列阵,两千三百骑,甲胄鲜明,马匹膘肥。正蓝旗的老底子,从关外带来的马种,在江西养了两年,瘦了些,筋骨还在。列阵之后,没有冲锋,只是站着。旗子在晨风里飘,刀在秋阳下闪,他要看看朱慈炤敢不敢接。
消息传到明军大营时,朱慈炤正在舆图前。王永泰先进来:殿下,彰泰列阵了。两千三百骑,在营北三里处。马雄跟进来说:末将的奋勇营骑兵八百,标营骑兵一千二,两营列阵迎敌。
朱慈炤没问胜算。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南昌城里会不会出兵?方以智捻着佛珠:白色纯不敢不出。彰泰若败,南昌就只剩他孤城一座。他一定会出兵接应。
朱慈炤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城划到彰泰营寨,再从营寨划到明军大营。三条线,三个点,三角对峙。他要吃掉彰泰,白色纯不会坐视。白色纯若出兵,他就要两面受敌。但不出兵,彰泰就没了。白色纯一定出兵。
王永泰,标营骑兵全部压上,正面迎战彰泰。不要硬拼,缠住他,不许他退回营寨。马雄,奋勇营骑兵从侧翼迂回,截他后路。张万祺,江山营火绳枪队列阵于营前,等彰泰的骑兵冲过来,放三轮枪。三轮之后,不论死伤,不许再放,再放就打到自己人了。杨德茂,破虏营在枪阵两侧列阵,等彰泰的骑兵被枪阵打乱之后,冲上去绞杀。方仲文,传令各营,全军压上。今日决战,不分胜负不休。
辰时,明军营寨外。王永泰的标营骑兵在营前列阵,一千二百骑,排成三列横队。盾牌手在前,刀手在后,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地。马雄的奋勇营骑兵从侧翼迂回,消失在营寨东侧的丘陵后面。
彰泰骑在马上,看着明军的阵型。他在等城里的援兵。白色纯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白色纯的援兵,也是他的底气。
辰时三刻,南昌城的北门开了。吊桥落下,城门洞开。浙江援军的绿营兵涌了出来——总兵陈世凯率三千绿营,都统巴雅尔率一千二百骑兵,列阵于城门外。不敢往前推。白色纯没打算让这些人冲上来送死,他只要他们站在那里,让明军知道——彰泰不是孤军。
彰泰看见了城外的旗帜。足够了。他拔出刀,刀身在秋阳下一闪。正蓝旗——随我来!
两千三百骑动了起来,不是冲锋,是小步快跑。彰泰没打算一鼓作气冲垮明军的大营。他要做的是压上去,压到明军的阵脚松动,压到明军露出破绽。只要明军乱一丝,他就有机可乘。
明军的枪阵在第一轮射击中先声夺人。八百支火绳枪同时开火,铅弹打在清军的盾牌上,噼啪作响,有人落马,有人闷哼,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前排倒下了十几个,后面的跨过尸体继续往前推。彰泰的骑兵已经冲到了明军阵前三百步,这个距离够枪手装填第二轮火药,但他们没有机会了。骑兵的速度太快,第二轮枪还没装好,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步内。第二轮枪响了,又一批清军落马,更多的人冲上来了。王永泰的标营骑兵正面顶了上去,两支骑兵撞在一起,刀砍,枪捅,马嘶,人喊,混成一锅粥。
马雄的奋勇营从侧翼杀了出来,八百骑从丘陵后面绕出来,直插彰泰的后路。彰泰没有慌,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在分宜被马雄咬着尾巴追了整整一天,吃过他的亏。他早就料到马雄会从侧翼来。他的后队调转了方向,迎上了马雄的奋勇营。两支骑兵绞在一起,刀光闪烁,血雾弥漫。彰泰的兵是正蓝旗的老底子,战场上打老了仗,刀马纯熟,甲胄精良。马雄的兵能打,他们也能打。谁也吃不掉谁。
彰泰在阵前看见了王永泰的旗帜——标营总兵。他拨转马头,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王永泰也看见了他,提刀迎了上来。两个人撞在一起,刀对刀,砍了三五个回合,不分胜负。彰泰的刀快,王永泰的刀沉。谁也占不了便宜。彰泰边打边退,王永泰紧追不舍,不知不觉已经被清军的人潮裹挟着偏离了主阵。他的亲兵被冲散了,身边只剩几个人,而彰泰的亲兵正在收拢。
就在王永泰快要被清军团团围住的时候,杨德茂的破虏营从两翼冲了上来。两千步兵,刀枪并举,从侧翼捅进了清军的队列。清军的骑兵被步兵缠住了。马跑不起来,刀砍不到人,被步兵围在中间,一个一个地被捅下马。彰泰的阵脚终于开始松动了。他在阵中举刀高喊,让后队稳住,不要慌,城里还有援兵。
城外的浙江援军终于动了。陈世凯的三千绿营缓缓前推,不是冲锋,是压阵。巴雅尔的一千二百骑兵列在两翼,不进攻,只是站在那里。白色纯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战场,脸色铁青。他的手按在城砖上,指节发白。嘴唇在动,不知在骂彰泰还是在骂自己。他知道不能让彰泰败,但他也不敢把全部兵力压上去。压上去,打赢了,彰泰活,南昌也活;打输了,彰泰死,南昌也死。他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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