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二日,辰时。南昌城外,天色灰蒙蒙的,雾还没散尽。
二十门红夷大炮从赣州运来,每门炮身长近三米,重逾两千斤。炮手们光着膀子,往炮膛里填火药,装弹丸,用长杵捣实。炮身冰凉,露水结了一层薄霜。
刘铁柱蹲在第一门炮后面,手里攥着火把。他在武备学堂学过弹道测算,结业时朱慈炤亲自给他颁的剑。火把凑上去,引线嗤嗤地燃。炮口喷出火舌,浓烟翻滚,炮弹拖着白烟砸在彰泰营寨的栅栏上,木屑飞溅,鹿角炸开,泥土掀起一人多高。第一炮打偏了,偏在栅栏左边,只崩断了三四根木桩。
“往右挪两寸。炮口抬高半寸。”
第二炮正中栅栏。第三炮在营寨中间炸开。二十门炮轮番轰了四轮。栅栏炸开五六道口子,鹿角飞了一地,粮车翻了,火药桶被引燃,浓烟滚滚。
彰泰站在营寨中间,头顶铁盔,盔沿被炮石崩了一个凹坑。亲兵的盾牌被碎石砸得咚咚响,他一步没退。他在等南昌城里的号炮。
昨夜他到城下见了白色纯。隔着城墙,话不多。
“明日明军必定攻城。炮一停,他们的步兵就要上。”
白色纯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我知道。”
“我会冲他们的中军。你听炮响。”
沉默了一会儿。“你多久能打进中军?”
“半炷香。你的兵出城够快,我就冲得进去。”
白色纯没有再问。“出城。”
彰泰要的就是这个。他是饵。白色纯是刀。
明军大营的辕门打开了。朱慈炤骑马出来,头戴八瓣铁盔,盔缨向后飘,身披银白铁甲,腰间挂着一把磨痕累累的长刀。他没有多余的话,骑马从各营阵前走过。
走到标营,勒住马。“王永泰,你们营打头阵。炮火停歇之后从正面压上去,冲散彰泰的阵型,把他往西边赶。”
王永泰抱拳领命。走到奋勇营,勒住马。“马雄,你带奋勇营骑兵从东侧迂回。等王永泰冲起来之后截断彰泰的退路。”
马雄抱拳领命。走到江山营,勒住马。“张万祺,你的枪队列阵之后对着南昌城的方向。白色纯如果出城,你打他的前锋。”
张万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走到和瑾面前。和瑾骑马跟在马雄身后,甲胄鲜明。朱慈炤看着他:“你在中军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和瑾抱拳。“儿子遵命。”
朱慈炤骑马走到大营门口,拔出刀。身后,一万多人列阵已毕。
“击鼓。”
鼓声响起,沉闷得像打雷。炮声停了,鼓声接上。鼓点越来越密,将士们的心跳跟着一起加速。
朱慈炤举刀,刀锋指向彰泰的营寨。“全军——进攻!”
王永泰的标营骑兵第一个冲了出去。马蹄声像闷雷从地上滚过。硝烟还没散尽,标营的骑兵已经冲到彰泰的营寨门口。栅栏缺口处,标营骑兵一拥而入。
彰泰的骑兵没有守营。他们早就列好了阵——是冲锋阵型。正蓝旗的老底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们从营寨中冲了出来,以逸待劳,迎面撞上王永泰的先头部队。两支骑兵撞在一起,刀光闪亮,血雾弥漫。谁也没退。
彰泰骑在马上,看着正面涌来的明军骑兵,纹丝不动。他在等明军的阵型被拉长,等预备队被投入战场。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北门紧闭。
王永泰的标营被顶住了,冲不穿也撤不回。马雄从东侧迂回过来,奋勇营八百骑从侧面杀入,清军队列开始松动。彰泰的侧翼在往西退。王永泰抬头一看——彰泰的主力正在往西扯动,边打边撤,队伍在撤退中拉成了一个长条。
他在诱敌。王永泰知道他在诱敌,但没有别的选择。不追,标营被堵在这里,越拖越危险。他追了。标营跟着彰泰往西追去。奋勇营也从东侧跟了上去。两支骑兵一东一西,追着彰泰越跑越远。
朱慈炤站在大营门口,一言不发。方仲文骑马赶过来:“殿下,标营和奋勇营已经追到三里之外了。中军空虚,如果彰泰突然回头——”
彰泰在西撤的路上猛一勒马。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军的中军大营——标营和奋勇营被他拉散了,有的在追,有的在赶,前后脱节。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正蓝旗的骑兵跟他打了一辈子仗,一个勒马的动作,全体同时转身,从西撤变成了东冲。两千多骑,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
“回头!冲中军!”
骑兵像潮水一样扑了回去。王永泰的前锋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前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被迎面撞上,人仰马翻。王永泰在队尾看见前队乱了,知道中了计。彰泰没有恋战,他冲散了前锋之后,带着主力绕过混战区,直扑明军的中军大营。
王永泰在后面追,马雄也从侧翼往回赶。但彰泰的马快——关外蒙古种,腿长耐力好,江西的马根本追不上。追击的队伍被越甩越远。彰泰的骑兵离明军的中军大营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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