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深秋,南昌府监国行辕。
窗外寒风肃杀,卷起漫天枯叶。节堂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几支巨烛疯狂摇曳,将跃动的光影投射在巨大的羊皮舆图上,宛如无数头张牙舞爪的凶兽,长案之上,军报如雪片般堆积。
“殿下!满清的战略彻底变了!”
方以智双手颤抖地捧着军报,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满清朝廷已经认为:‘吴贼虽大,不过是割据之枭雄;而朱三太子不除,则大清永无宁日!’
在康熙眼里,咱们打出的大明正统旗号,正在疯狂唤醒天下汉人的故国之思。殿下您,已经取代了吴三桂,成为满清朝廷倾全国之力、必须优先绞杀的第一打击对象!康熙宁可放任湖南的周军喘息,也必须要将大明这面刚刚凝聚起来的旗帜,彻底连根拔起!”
这不是寻常的围剿,这是灭国级别的倾国一击!
东线的康亲王杰书,五万大军已如泰山压顶般逼近。更无耻的是,闽南的耿精忠被康熙一句“既往不咎”直接吓破了胆,举旗投降。如今,数万熟悉赣闽地形的闽兵成了清军的带路党,引领杰书部由分水关、枫岭关等多点齐发,直扑江西东线咽喉。
而北线九江的安亲王岳乐,更是已经恢复了全部实力!他手里握着整整六万精锐,那不是普通的绿营,而是抽调了湖广、陕西、宁夏久经沙场的百战悍卒,更有满洲八旗精骑压阵。这六万大军如同一头休整完毕的嗜血猛虎,随时准备直扑南昌。
两路合围,十一万精锐重兵集团压境!
“咱们一路走来,斩赵国祚、破希尔根、大败彰泰与白色纯,可那都是用将士们的血肉生生拼过来的啊!”大将王永泰一拳砸在桌上,眼眶通红,咱们百战才有今日局面,然而满清援军云集江西咱们还顶得住吗?
朱慈炤凝视着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胸口剧烈起伏。孤名号虽响,实力不足。广东的尚之信冷眼旁观,连一粒粮食都要大明花真金白银去买;郑经只图割据的庸才,拿了漳州便再无动作。
这杆大明军旗如果想在满清的倾国绞杀下活下来,唯一的生路,只有向西看——去借周王吴三桂那拥兵二十万的吴军强援!
三日后,湖南衡州,周王行辕。
大殿之内,甲胄森严,吴军军的悍将们分列两旁,个个面带傲慢与审视。
朱慈炤一身明黄交领龙袍,缓步走入大殿。他气度沉稳如山,面对满堂吴军将领的无形威压,脚下步履没有半分凌乱。
就在朱慈炤步入大殿中央的刹那,高坐在宝座之上的吴三桂身形猛地一僵,那双在辽东死人堆里练就的鹰隼之眼,瞳孔骤然缩紧!
当年的吴三桂作为镇守边关的重臣,曾多次进京面圣。眼前这个年轻的朱三太子,无论是那刀削般的眉宇,还是那顾盼自雄间带着一丝忧郁的皇家政客气质,竟然与当年的崇祯皇帝神似到了极点!
恍惚间,吴三桂仿佛看到三十年前乾清宫内的那个孤傲君王,正跨越生死站在自己面前,惊得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但吴三桂毕竟是历经三朝、城府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他眨眼间便压下了心头的震动,脸上的阴鸷与傲慢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恭顺面孔。
“老臣吴三桂,拜见监国殿下!”
吴三桂长袖一挥,作势便要离开宝座,躬身向朱慈炤行君臣大礼。他这人待人接物向来礼数周全,在摸清对方底牌前,表面上的戏份绝不会落人口实。
朱慈炤心中亮堂得像面镜子,他知道自己此行是顶着天大的压力来求人、借兵的,怎么可能真的让这个拥兵二十万的土皇帝给自己下跪?
“周王快快请起!折煞孤了!”
不等吴三桂腰弯下去,朱慈炤已经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吴三桂那双粗粝的手臂。
朱慈炤满脸堆笑,语气亲切得如同见到了异姓骨肉,拉着吴三桂的手连连寒暄:
“周王乃是我大明的柱石之臣!孤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与周王共商抗清大计,两家本是一体,周王若行此大礼,便是将孤当成外人了!”
吴三桂顺势站直了身子,长袖拂面,呵呵一海道:“殿下龙骧虎步,气宇轩昂,真乃我大明之福。殿下远道而来,老臣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请入座!”
表面上的温情寒暄,在两人各自落座、亲随退下的那一刻,瞬间荡然无存。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吴三桂端起茶盏,轻轻摩挲着青瓷边缘,嘴角重新挂上了一抹玩味的冷笑:
“大明监国殿下,寒暄的话咱们就说到这吧。如今在江西,岳乐和杰书已经把殿下逼得快要无路可走了吧?今日殿下孤身来此,终究还是想让本王出兵,替你挡灾?”
朱慈炤看着重回冷漠狐狸态的吴三桂,决定先下一剂软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穿越时空的沧桑:
“周王,你当真忘了当年的大明吗?当年在辽东,你不过是个年轻小将。是父皇慧眼识珠,一路将你破格拔擢为辽东总兵,更在危难之际加封你为平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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