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底,大雪彻底封住了长江。
九江行辕之内,地垄烧得滚烫。长案上,一副巨大的闽浙舆图被数十枚铜制兵相死死压住。
朱慈炤独自伫立在舆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浙赣交界的崇山峻岭之间。常山虽已在一日前被次子朱和瑾一脚踏破,但这捷报传回九江,却并未让这位大明监国的眉宇舒展半分。
战场上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一个合格的统帅。朱慈炤作为全军主帅与监国,凭借着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与对大局的敏锐洞察,隐隐从前方传来的那份“常山大捷”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常山破得太快、太轻易了。
“殿下,二公子在东线势如破竹,杰书吓得连夜退兵三十里,缩回了衢州大营。”方以智捻着佛珠步入大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朱慈炤却没有笑,他摇了声音,狼毫笔尖在地图上的“衢州”二字上重重一点。
“方师傅,你真觉得杰书是个一触即溃的草包吗?”
大帐内,王永泰、马雄等宿将见监国面色沉重,皆收敛了笑意,屏气凝神地围拢过来。
朱慈炤将手中的军情汇总在案上一拍,沉声道:
“杰书此人,绝非庸才。就在不久前,他正是率领这支闽浙大军,将耿精忠的十几万叛军打得丢盔弃甲,连败耿军数员大将,生生逼得耿精忠开城投降。这是一只刚刚吞了巨蟒、舔舐着鲜血的庞大巨兽。
在浙江战场上,满清目前依然占据着绝对的兵力优势!”
朱慈炤凭空一划,将他脑海中推演出的伪清江浙重兵集团清晰地展现在诸将面前:
康亲王杰书本部五千满洲八旗步骑精锐,正死死坐镇衢州大营,作为核心中枢;贝子傅喇塔领三千八旗精锐驻扎侧翼,充当随时可能致命的机动预备队;浙江总督李之芳麾下,更有足足两万名训练有素的浙江绿营精锐;而马九玉、曾养性、金应虎等原耿精忠降清的残部两万人,虽然各怀鬼胎,但充当炮灰与两翼牵制绰绰有余。
更致命的是,衢州的北大门——白沙关,正由清廷副都统玛哈达亲率一千八旗精兵与两千绿营严防死守。
“五万对三万。杰书有两万伪清最精锐的满洲骑兵与绿营,更有白沙关之固。”朱慈炤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可和瑾刚打过去,杰书便‘丢盔弃甲’地退了三十里,连常山都不要了。
这绝不是溃败,这是**诱敌深入**之计!常山往衢州一路地势开阔,杰书是想故意示弱,把和瑾拉进开阔地,然后利用他们满清的骑兵优势,在衢州城下将我大明三万征东军一口吃掉!”
马雄抚着胡须,惊出一身冷汗:“监国英明!若非殿下敏锐,二公子少年锐气,一旦孤军深入衢州城下,被玛哈达复夺白沙关断了后路,大军危矣!”
朱慈炤当即落笔,写下一道手谕:
“传孤密令给和瑾:常山既下,不可盲目冒进!严防满清骑兵突袭!命大军在常山至白沙关一线步步为营,广设拒马、鹿角,结硬寨、打呆仗。他只要把杰书的五万人死死拖在衢州,就是奇功一件!
至于这江浙的重兵集团……等孤整训完中军,自会亲自率主力出九江、过彭泽、拿下湖口,直取安徽安庆!届时,孤与他一西一东,会师江宁!”
要打安庆,要啃下满清八旗的铁骑,朱慈炤手里的底牌,除了死硬的百战之卒,还有正在九江和南昌日夜兼程组建的绝对王牌——神机营。
这支由大将陈瑚统领的纯火器军队,建制一万人。
按照朱慈炤的设计,神机营将全员装备最新改良的火绳枪,并配备大明铁铸、铜铸的轻重火炮,成为未来野战和攻城掠地的绝杀利器。
然而,要满足一万人的纯火器消耗,原本大明的后勤和兵工厂体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南昌城南,匠作大营。
这里原本是大明传统的匠户营。自太祖开国以来,匠人世代为奴,子孙不得改业,无工钱,服劳役。这种体制下,匠人们视造枪造炮为苦差,能糊弄则糊弄,大明中后期火器屡屡炸膛,根子便在此处。再加上传统师徒观念保守,大匠对核心技术死死藏掖,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殿下,这么搞不行。”
新任工部侍郎陈启泰(原满清赣州知府,投降后因输送粮饷、治理地方颇有成效,终获朱慈炤认可)拿着账册,满脸愁容地向朱慈炤汇报:“南昌现在的匠人虽然召集了数千,但各自为战。一个木匠带两个徒弟,从削木托、锻铁管到钻膛,十几天才造出一杆鸟铳。而且长短不一、药室厚薄不均,根本无法满足神机营的急需!”
朱慈炤站在火硝味扑鼻的作坊里,看着那些死气沉沉、浑身漆黑的匠人,冷冷一笑。
“既然旧规矩烂了,那就由孤来砸碎它!”
朱慈炤当场下达了改革匠作的谕令:
“从今日起,大明废除匠户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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