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南昌。
小年。
朱慈炤从九江策马南下,走了一整天,后腰像被人用棍子抽过,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他没有直接回行辕,先拐去了城西的户部衙门。
户部设在原南昌府衙的旧址上,三进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大明户部江西分司,吕留良写的。朱慈炤翻身下马的时候,户部侍郎毛汝麟正蹲在台阶上,捧着一本账册,脸冻得发紫。
殿下?毛汝麟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账册差点掉了,您怎么来了?臣正要去行辕禀报……
不必了。朱慈炤接过账册,借着门口灯笼的光翻了几页,缺口这么大?
毛汝麟苦着脸,压低声音:殿下,九江一仗打下来,光是阵亡抚恤就支出了六万多两。广东尚之信的十万石粮草虽然到了,铁料和火药还差着三成。他说粤北清军未平,要先紧着自己用。福建那边郑经答应的三十员水师将领倒是到了,可三百个老木匠的工钱、安家费,全是我们自己出的。江西的秋粮今年收上来不到四成,全填进九江大营的灶里了。眼下年关将至,各营将士的军饷、过年的赏赐……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饷银不能拖,赏赐更不能少。不然人心散了,明年开春的仗怎么打?
可是殿下,库房实在……毛汝麟急得直搓手。
银子没有,田产呢?
毛汝麟一愣。
江西各府县,清廷跑的时候留下了多少官田?
毛汝麟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翻了几页账册:光是南昌、九江、赣州三府,清廷名下的官田、旗地、抄没的逆产,加起来少说有二十多万亩。目前都在闲置,有的被百姓占种,有的被当地豪强霸占,朝廷还没顾上清查。
年关之前,清查完。朱慈炤的语气不容置疑,把这些田产按功劳大小,分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和立功的官兵。告诉他们,朝廷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但地,孤给他们。每家每户分多少,写明文书,盖户部的大印。祖宗的土地,比银子实在,跑不了,烂不掉。
毛汝麟连连点头,飞速记下:殿下,那现银的赏赐……
现银先紧着五军营和三千营发。朱慈炤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机营和水师那边,用田产和实物补。南昌城南的匠营,每人发两匹布、十斤肉、一坛酒。银子的事,等开春打了安庆,拿了清廷的府库,加倍补上。
臣遵旨!毛汝麟拱手,目送朱慈炤策马远去。
朱慈炤在府门前翻身下马。门口四名带刀侍卫,黑衣红边,见了他齐刷刷单膝跪地。
起来。他摆了摆手,大步跨过门槛。
他没去前堂,径直往垂花门走。廊下的丫鬟们看见他,有人小跑着去后宅报信,他没理会,脚步不停。
和瑾在浙江前线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和璋在九江督军也快两个月了。年关将至,三父子天各一方,家里只剩胡氏带着和璜和幼女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王府。
和瑾那孩子,常山一战打得漂亮,三万对五万,硬生生把杰书钉在了衢州城下。捷报传回来的时候,满朝文武欢欣鼓舞,只有胡氏坐在后宅的灯下,把那张捷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夜。她不识字,只认得两个字。
和璋在九江,替他盯着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后勤。那孩子从小就稳,不像和瑾那样动不动就要冲在最前面。但也两个月没见着了。
朱慈炤在垂花门前顿了一下,跨过门槛。
正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廊下站着几个丫鬟,看见他都愣住了,他抬手制止了要开口的那个。
推门进去。
胡氏正坐在灯下,听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说话。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云凤纹的团领窄袖袍,发髻挽得高高的,戴着一顶九翟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脸上施了淡妆,眉画得细细的,点了一点胭脂。
朱慈炤在门口站了一瞬。
回来了?胡氏抬起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他早上刚出门,傍晚就回来了。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回来了。
老嬷嬷和几个丫鬟连忙跪下行礼。朱慈炤摆了摆手,她们退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胡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掸了掸他肩上的灰。
瘦了。胡氏的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方先生也不劝你多吃饭。
方师傅自己吃得比我还少。
那你也得吃。胡氏朝门外喊了一声,翠屏,把灶上热着的莲子羹端来。
朱慈炤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椅垫柔软,跟九江行军帐里的硬板凳天壤之别。他往后靠了靠,长出了一口气。
和璋呢?他问。
在九江。胡氏的声音低了下去,端起茶壶给他倒茶,上个月回来过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开春打了安庆,我就回来住几天
她把茶杯递过来。
和瑾呢?有信吗?
胡氏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前天到的。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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