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天子亲军(1 / 1)

朱慈炤无睡意。

阅兵那阵仗还在脑子里转——万马奔腾的声音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都抖不干净。他站在九江行辕的窗前,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歪斜斜。

方以智坐在长案后头,拿把小铜刀裁密报。裁着裁着停了手,抬头看他。

“殿下今日授旗京营,这九江城内的军心,算是彻底烧起来了。”方以智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五军和三千的名号一出,安庆的平南将军赖塔、北京的康熙,怕是要更睡不着了。”

朱慈炤没回头。

“睡不着就对了。”

他转过身,灯照着半张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这几年下来,他早不是当初那个教书先生的模样了——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宽了一圈,说话也不带那种小心翼翼的商量劲儿了。

“标营是孤的骨血,奋勇营是孤磨出来的刀。一直顶着‘标营’的名号,外头觉得孤是个割据的军阀,连将士们自己,也只当是在替姓朱的打天下,挣一份粮饷。孤今天给他们永乐朝的旧旗,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孤要打的不是这长江,孤的马蹄迟早要踏到塞北去。”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朱慈炤。灯火底下,这位监国殿下的眉眼间,隐隐约约有了太祖、成祖那股子狠劲儿。

门帘一掀,铁甲声从廊道里传来。

朱和璋进来了,一身银甲没卸,带着满身江风的潮气,对着朱慈炤躬身:“儿臣参见父王,见过方先生。”

“坐。”朱慈炤指了指火盆,“刚从营里回来?”

“是。”朱和璋在火盆边坐下,两手伸过去烤。他脸上还带着白日里阅兵的亢奋,话也多了起来:

“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弟兄们今晚都疯了。王永泰总兵把成祖爷五北伐的古事编成了军歌。马雄将军更绝,连夜让人把‘三千’两个字烙在了战马的屁股上。父王,将士们都在问——咱们什么时候渡江?”

朱慈炤没吭声。

他走到火盆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和璋,你觉得,过江之后打的是什么?”

朱和璋一愣:“自然是打安庆,攻南京,收复江南旧都,切断满清的漕运。”

朱慈炤摇了摇头。

“过江之后,打的不是城池,是人心。”

他把火钳放下,看着长子那张和自己越来越像的脸:

“江南的士绅投靠孤,是因为清廷搜刮得太狠,他们需要一个‘朱三太子’来保家产。耿精忠、尚之信名义上尊奉孤,是因为他们需要大明的名分去跟康熙讨价还价。这两边的天平,全看孤手里的刀够不够快。孤赢一步,他们就是忠臣;孤输一招,他们立马变成带路的。”

朱和璋沉默。

“你弟弟和瑾在浙江牵着杰书鼻子走,不愧是大明江东郡王。你是长子,是未来的大明继承人。”朱慈炤按住他的肩膀,手劲儿很大,“孤明日要坐镇中军,调度三军。这九江的根本之地,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后方粮道,孤全交给你。你要在九江做孤扎在长江上的一根钉子。只要你不动,孤在江北就能放手一搏。”

朱和璋浑身一震,跪了下去。银甲磕在地上,声音沉闷。

“儿臣领命!江水不干,九江不失!”

外头传来周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嗓子眼里压着:“启禀殿下,陈先生到了。”

朱慈炤和方以智对视一眼。

朱和璋起身,无声地退到了后帐。

片刻后,陈永华走了进来。一身黑衣,肩头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海盐白霜。他进门就跪:“微臣陈永华,参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

方以智在旁边笑了起来:“延平王太小看了殿下的神机营。南昌匠营如今日产百枪,那些旧图纸到了我们手里,配上子母连环炮,那就是横绝长江的浮船要塞。江宁的两江水师就算有再多的大青艚,也休想挡住我大明京营。”

陈永华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包裹的泛黄图纸,双手递上:

“殿下,这是微臣从安平城总督府抄出来的‘双蓬艚战船’与‘赶缯船’的龙骨全图。此外,天地会的兄弟已经打探清楚——清廷户部侍郎伊桑阿正在两江督造江防炮船,意图在安庆至江宁段用锁江铁链和炮台把我军锁在江西。只要殿下的神机营能用这批大匠在两个月内把内河炮船拉起来,微臣便可在江宁城内策动民变,里应外合。”

朱慈炤接过那卷图纸,手指在油纸上一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个月……够了。”

他转身看向大案上的舆图。

“神机营司火器,五军营司中军步骑,三千营司奔袭前锋。如今有了闽海的水师龙骨,大明的三位一体京营,齐了。”

浓雾把整个九江大营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陈永华和方以智都退下了,各自去忙那些繁得吓人的后勤和情报。朱慈炤一个人披着猩红大氅,上了九江城头。周虎像块石头一样守在五步外的阴影里,手按着刀柄,不说话。

江水在底下轰隆隆地响。

朱慈炤伸出右手,借着城头微弱的火光看自己的掌心。全是老茧,粗粝得像砂纸。

几年前那个秋天,他乘船南逃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只是怎么在三藩之乱里给自己和家人博一条活路,别像历史上那样被凌迟处死。

那时候他是个借尸还魂的看客,一个满腹牢骚的教书先生。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

脚下是两万多个虎狼之师。身后是初具规模的大明朝廷。前面是万里长江,是无数被剃了头、在满清底下熬了三十年的汉人百姓。

历史那只蝴蝶,他算是狠狠地扇了一翅膀。

朱慈炤扶着冰冷的城砖,看着黑沉沉的江对岸。

“成祖爷当年五北伐,打的是漠北的黄金家族。今日,孤就以这长江为起点。”

他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更像是咬紧了牙关。

“康熙,你不是自诩为千古一帝吗?吹牛也不拍闪了舌头,孤就在这长江上,跟你赌一局大明的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