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惶惶不可终日(1 / 1)

康熙十六年五月初。北京,紫禁城。

自伪康熙十二年削藩以来,大清朝的头顶便似压了一层洗不净的血色阴霾。然而,这几日的北京城,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死寂、凄惨。

自江宁、湖广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撞碎了永定门的晨雾开始,京城里的丧钟与哭声便再也没停过。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素服、面色惨白的旗人。

两年了,从三藩作乱到伪朱三太子在江南异军突起,大清朝已经折损了整整几十万大军,其中足足包含了数万关外跟随太宗、世祖入关的八旗精锐!如今的北京城,几乎是旗人家家戴孝,户户哭灵。昔日高高在上的旗门贵胄,整座四九城被一股浓烈的绝望笼罩。

养心殿上书房内,炉香燃尽,却无人敢去续添。

年仅二十有四的康熙,此刻正面色铁青地瘫坐在龙椅上,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攥着两份刚刚送达、几乎被鲜血浸透的泣血奏折。

第一份,是顺承郡王、宁南靖寇大将军勒尔锦从湖广武昌发来的绝笔密奏:

“逆贼吴三桂举兵十五万,号‘周王’,伪兵势如破竹,前锋直逼武昌、荆州!奴才无能,麾下八旗将士折损殆尽,湖广危在旦夕,求皇上速发援军,否则……武昌不保,满汉宗室皆将沦为贼手啊!”

如果说吴三桂的十五万大军西进是腰腹中刀,那第二份由江苏巡抚慕天颜拜发的折子,则是直接一剑封喉,刺在了大清朝的心口上:

“……康熙十六年四月二十日,伪朱三太子拥兵二十万,自安徽无为州始,祸乱巢县、含山、和州等州县。伪明水师遮天蔽日,旋即自采石矶南渡长江,江南震动,金陵大危!”

“两股巨匪……大清的半壁江山,竟在一夕之间糜烂至此吗?”

康熙看着折子上的日期,眼角终于滑落下一滴屈辱而绝额的眼泪。这是十天前的军报!十天,足够发生太多惨烈的事。按照战局推算,此时那伪朱三太子的十几万大军,恐怕早就在江宁城外的雨花台安营扎寨了!

可现在的江宁城里有什么?!只有两万满蒙汉八旗大军和两万疲惫的绿营,而朝廷的援军大部,还远在江北!

“朕……亏对列祖列宗!亏对大清太宗、世祖皇帝啊!”康熙猛地一掀龙案,大内秘制的宣德青花瓷器碎了一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人格外惊心动魄。

此时,站在下首的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与武英殿大学士明珠对视一眼,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皇上,江南乃大清课税重地,如今漕运断绝,京城粮价已暴涨五成!”索额图声音颤抖,滔滔不绝,“眼下正值青黄不接,北方直隶、山东大旱,粮荒蔓延。若是金陵被伪明攻占,那逆贼势必会依太祖旧制,面南称帝!到时候……天下汉人人心思动,大清在关内的统治,动摇在即啊!”

明珠也急忙躬身,面色慌张:“索相所言极是!皇上,江宁危急,安庆已失!为今之计,必须调动一切铁骑。之前皇上任命图海为抚远大将军,纠集河南、直隶、山东、苏北绿营十二万,这还不够!必须请太皇太后出面,调动科尔沁蒙古的铁骑入关啊!”

听着两位重臣在耳边麻木地分析着粮价、漕运、称帝,康熙的脑子里嗡嗡直响。他一时慌了神,接连的失败将他少年得志的骄傲粉碎得荡然无存。

他后悔了。他无比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不听老臣劝阻,一意孤行地要亲手挑起这场“三藩之乱”!如果不是他逼反了吴三桂,大清何至于抽调空了江南防务,让那个横空出世的朱三太子在短短两年内迅速崛起,成了如今能吞噬大清的庞然大物?!

“够了……都给朕闭嘴!退下……全给朕退下!”康熙痛苦地捂住头,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诸臣骇然,倒退着鱼贯而出。

夜幕降临,紫禁城深处的慈宁宫内,却燃着一盏昏暗的孤灯。

病榻之上,年逾六旬的太皇太后孝庄,正由苏麻喇姑扶着,剧烈地咳嗽着。她这一辈子,辅佐了皇太极、顺治、康熙三代帝王,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趟过了多少尸山血海。关外的酷寒、多尔衮的逼宫、南明的反扑,她都没怕过。

可今日,看着跪在自己榻前、失魂落魄、龙袍上沾满墨迹的孙子玄烨,这位老妇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哀怜与严厉。

“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清皇帝的气度?!”孝庄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安定乾坤的威严。

“皇祖母……孙儿错了……”康熙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孝庄的膝头,痛哭失声,“孙儿不该心急削藩……孙儿杀了吴应熊,绝了吴三桂的后路,逼得他跟大清不死不休!如今江南沦陷,朱三太子即将登基,大清入关三十年的基业,要毁在玄烨手里了!”

孝庄叹息了一声,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康熙的后脑,缓缓道:“玄烨,你撤藩作法,要把权柄收回朝廷,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你错就错在……太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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