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六年五月中旬,江南的梅雨季节如期而至。连绵的阴雨,反而为这场合围浙闽的终局之战,披上了一层沉重的铁灰色大幕。
此时的天下格局,已然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头。北路大军五军营总兵王永泰、前锋营总兵蒋文庆在肃清苏松常镇后,已奉监国密令调转兵锋下杭州。他们不急于攻城,而是摆出了蚕食之势,由北向南扼住了杭州府,将杭州彻底孤立开来。
而在杭州之南、四省通衢的衢州城下,大明中军与清军主力最惨烈的一场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世之雄,弱冠执节
大军阵前,大明征东将军、江东郡王朱和瑾跨在一匹通体雪亮的白马之上,在黑压压的明军甲胄丛中显得格外耀眼。这位年仅弱冠的少年将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英锐之气。
若论其军阵风采,“鸷勇有大志,善用兵,能以少击众,偏师偏将莫不畏其威”。如今的朱和瑾同样承袭了朱氏骨子里的强悍血脉,他坐镇江东行营数月,治军严整,动若雷霆。此刻他亲率中军主力,将几万大军化作一道道钢铁锁链,死死扣在衢州外围。
然而,朱和瑾心里清楚,眼前的对手绝非泛泛之辈。
大清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乃是满清宗室中少有的知兵宿将。当年平定耿精忠之乱,他一路势如破竹,用兵老辣狠鸷。如今江宁虽失、北路断绝,但杰书手里依然握着五万满蒙汉八旗与精锐绿营。这只困兽非但不弱,反而因为陷入绝境,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
衢州城头,清军的防御修筑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杰书将红衣大炮、子母炮错落布置,城外更是挖了三道深达数丈的护城壕沟,里面密布鹿角与铁蒺藜。哪怕面对明军泰山压顶般的包围,城头的正白旗大纛依然在中原暴雨中挺立。
朱和瑾真正的胜算,不在于强攻硬取,而在于撬动城内那条致命的裂痕。
此前,福建靖南王耿精忠投降,其麾下大批兵马被迫编入杰书军中。其中,副帅白显忠与刚毅营总兵徐文耀,原本便是耿精忠麾下的统兵大将,后来两人见机得快,带着两万耿军旧部投靠了大明监国朱慈炤。如今,他们反过来跟着朱和瑾包围了老对手杰书。
此时困在衢州城里的,还有大量的耿军旧部。这些人眼见南京光复,根本不想跟着杰书一起在这座孤城里活活殉葬。早在大军压境之初,白显忠和徐文耀便利用袍泽关系,暗中联络了城内曾一同效力的旧友——曾养性、马九玉、王进等人,准备里应外合,密谋开城反正。
然而,曾经历经百战的杰书,又岂是易与之辈?
衢州大营行辕内,炉火正旺。杰书面色沉静地端坐在主位上,哪里有半点绝路大将的慌乱?他手里捏着几封截获的密信,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讥讽。
“曾养性、马九玉,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杰书冷笑了一声,将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王爷英明!”下首站着的汉军正白旗总兵高得功、副将佟国芳齐齐拱手。
杰书霍然站起身,眼中爆发出老牌宗室的狠辣:“本王打了一辈子仗,耿精忠那点家底是怎么回事,本王比谁都清楚!传令下去,以‘三军换防、分发冬饷’为名,今夜在王府设宴。只要曾养性、马九玉他们一到,立刻解除他们的兵权,软禁于偏殿!”
“至于他们底下的几万福建兵……”杰书眼神如刀,“全部打散编入各营!总兵、副将、参将等关键统兵职位,悉数由跟随本王南下的辽东汉八旗将领顶替!高得功,你亲自去守南门;佟国芳,你带正白旗精锐督战!凡有私议拜明、畏战流言者,不问缘由,立斩!”
“嗻!”高得功与佟国芳大声领命。
这一手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毒辣。当夜,城内风声大作,曾养性等人还未掀起风浪,便在酒宴上被杰书用伏兵扣下。耿军的旧部兵权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清洗,换上了死忠于大清的汉八旗骨干。
南门交锋,血染泥泞
翌日清晨,明军的攻坚战悍然打响。
“放!”
随着朱和瑾长剑向前一指,数百尊大炮齐鸣,震天的炮声撕裂了梅雨天的沉闷。然而,衢州城头的清军非但没有溃散,反而依仗着坚固的炮台工事,猛烈还击。红衣大炮的铅弹在两军阵地间来回肆虐,带起漫天的泥水与血雾。
“攻城!”
副帅白显忠按捺不住,亲率一万先锋营将士,顶着密集的弹雨,抬着长梯疯了一般冲向高得功防守的南门瓮城。
“白显忠!你这叛清投贼的汉狗,王爷待你不薄,你竟敢来送死!”总兵高得功在城头亲自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一名明军千总的胸膛,咆哮如雷。
“高老狗!老子本就是汉家男儿,何来叛清之说?!吃老子一斧!”白显忠在盾牌的掩护下冒着滚石檑木冲上云梯,手中宣花大斧挥舞得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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