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城外梅雨连绵。
衢州行辕大营里死气沉沉,长明烛火照着挂起来的八省舆图。和硕康亲王、奉命大将军杰书站在地图前面,盯着江宁那颗红圈一动不动,盘算破局之策。
江宁陷落的消息传过来,整个浙闽战场的清军都慌了神。营里到处是流言,晚上常有绿营兵偷跑,哨兵都拦不住。
“王爷,饷银已经发下去了。曾养性、马九玉那些耿军旧部的兵权,都让咱们从辽东带出来的汉八旗接手了。”固山贝子傅喇塔站在下首,甲胄上还挂着水珠子,“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底下的福建兵满肚子怨气,要是再不打一场胜仗提提士气,等明贼四面合围上来,衢州不攻自破。”
杰书慢慢转过身。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大清宗室已经快绷不住了。
朝廷的弹劾折子一个月前就通过密道送到了他案头。失人失地,折损绿营,连安亲王岳乐在九江战死殉国的事也算到了他头上——说他没能及时西进救援。
杰书一拳砸在桌案上。
“岳乐兵败九江,是中了吴三桂和伪朱三太子的奸计!本王被朱慈炤那个次子朱和瑾钉在抚州一线,寸步难行,拿什么去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嗓子里的火气。他是大清的奉命大将军,是爱新觉罗家的千里驹,不能窝囊死在这烟雨江南。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杆白旗插在衢州郊外的平地上。
“朱和瑾以为他赢定了,他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三万多人马,围着衢州城,兵力不占绝对优势。”
傅喇塔眉头一动:“王爷的意思是……”
“死局也是活局。”杰书扫了一眼帐内的高得功、佟国芳等人,“本王已经分出三千满蒙驻防八旗火速赶往杭州,保住杭州是朝廷的底线。留在衢州的,还有五千满蒙八旗铁骑——每两佐领合出一名护军,全是八旗精锐。”
他拔刀出鞘,刀锋映着烛火:
“拼死一搏,击败朱和瑾!只要斩了他,大明中军必乱,本王就能顺势北上解杭州之围。浙闽可保,伪朱三太子在江南的势头就会遏制住。传令全军饱餐,烈酒全抬出来。明日出城,跟明贼在衢州郊外堂堂正正打一场!”
“嗻!”
满蒙将领的吼声撞在屋梁上。被逼到绝路的大清宗室,终于露出了白山黑水间传下来的那股野兽凶性。
翌日清晨,雨小了些,浓雾还罩在衢州郊外的旷野上。
地平线那头,低沉的牛角号穿过雾层传过来,闷得像敲在胸口上。
朱和瑾跨在白马上,银盔金甲,面容沉肃。看着清军主力出城决战,他没有半点慌乱。三万东征大军依托长壕和营寨布阵,盾牌手把五尺高的熟铁皮大盾砸进泥地里,拼成一道铁壁。盾墙后面长枪如林,再往后是火铳手,三人一组,阵列整齐。
雾里忽然炸开一片马蹄声。
五千满蒙八旗骑兵从迷雾里冲出来,人人双甲,战马扣着生铁面具。正黄、正白、镶红各色龙旗在风里翻卷。杰书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百七十六名前锋护军。五千匹战马同时扬蹄,整个地面都在抖。
“为了大清!杀贼!”
傅喇塔挥舞重铁矛带头冲锋。两翼蒙古轻骑兵散开,在疾驰中张弓搭箭,箭雨从两侧泼向明军阵地。
“两翼游击营,动!”
朱和瑾一声令下,明军两翼各有一支骑兵杀出。人数不多,千五百人,却不跟八旗主力硬撞,只在两翼游走,用火铳和短促冲锋压住蒙古轻骑的侧翼袭扰。
正面,五千八旗重骑兵已经冲到百步之内。战马喷出的热气扑在盾墙上,骑士的眼睛隔着雾都看得清。
朱和瑾长剑举过头顶。
“铳卒,预备——”
“八十步。”
“六十步。”
“放!”
明军阵前腾起一片刺眼的火光和浓白硝烟。三段击火铳阵同时打响,铅弹像暴雨一样扫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满洲战马被成片打倒,马背上的骑士摔出去,被后面收不住脚的马蹄踩进泥里。
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第二排、第三排无缝衔接,踏步上前再射。铅弹连绵不绝,硝烟浓得呛人。
八旗骑兵顶着弹雨冲了上来。战马撞在铁盾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和盾牌被撞飞的闷响混在一起。几匹重甲战马临死前的冲击力把数名明军盾卒连人带盾撞飞出去,高得功部下的汉八旗将领趁势挥刀砍进缺口。
“顶住!长枪手,刺!”
徐文耀按刀怒吼。盾墙后面的长枪方阵向前攒刺,无数枪头捅进战马胸膛和清军甲胄的缝隙里。鲜血顺着枪杆往外喷,两军交锋的泥地染成了黑红色。
一个满洲军校被几杆枪同时刺穿肚子,他用双手攥住枪头,吐着血挥刀砍断了一个明军的脖子。两军将士在这条阵线上以命换命,长枪折断了用刀砍,刀砍卷了用拳头砸,到处都是濒死的惨叫和刀锋入肉的闷响。
杰书浑身是血,银白佩刀砍得满是缺口。他带着的百余名护军在明军三段击和长枪绞杀下折损过半,他还在催马往前冲。
“朱和瑾!可敢与本王一战!”
朱和瑾跨在马上,冷冷看着远处那个在血泥里挣扎咆哮的身影。
“冥顽不灵。传令东征大军,全军压上,绞杀鞑子!”
战鼓声陡然变急。大明营寨寨门大开,红甲长枪兵和刀盾手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配合两翼合拢的骑兵,把冲势已尽的八旗骑兵围在中间。
斜阳终于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这片战场上。满地的八旗残旗和断肢,残阳把血染过的泥地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