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顺应天意(1 / 1)

康熙十六年六月中旬,金陵。

一夜之间,江南的风变了。不再是梅雨季黏腻的潮气,而是卷着秦淮河上新漆的桐油味,混着明故宫废墟上扬尘,猎猎作响。奉命大将军杰书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到京城,整个南京城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炸开了锅。

长江以南,赣东以西,这数省膏腴之地,如今已尽归大明监国朱慈炤所有。

大殿里,朱慈炤背着手,望着案头那堆快溢出来的奏折。不用翻,他也知道里面十有八九是一个意思:劝进。

“殿下”方以智压低了嗓子,瞥了一眼殿外,“二公子在浙东势头太盛,如今城里都在传,二公子颇有成祖当年驱除胡虏之风……”

朱慈炤没回头,嘴角却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帝王心术,重在制衡。次子和瑾立此奇功,若是让他顺势再吞了福建,那长子和璋这太子之位,怕是要坐不稳了。

“传令。”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砸得殿内嗡嗡作响,“命征东将军、江东郡王朱和瑾,卸去前线兵权,以郡王衔坐镇杭州,专理浙闽民政。调白显忠、徐文耀,率本部会师京城,即刻班师回朝!”

这一手釜底抽薪,既全了和瑾的颜面,又掐住了兵权,两个儿子的局面,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这龙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方以智领着一班老臣和那些降清又反正的墙头草,已经连着几天堵门了。老方在折子里写得情真意切:“天下初定,人心思安。监国若不早正大统,何以封赏功臣,何以号令四方?”

朱慈炤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哪是为了大明的江山?还不是为了自家的乌纱帽。他不坐那把椅子,这帮人就摸不到爵位,拿不到免死铁券,心里就不踏实。他们在逼他,他也必须坐上去。

比起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南京城里的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

工部征了几万民夫,没日没夜地修那荒废了几十年的明故宫。街上更是一景,先前被迫剃发的百姓,如今纷纷留起了头发。裁缝铺子里,那些曾被视作“夷服”的马蹄袖、瓜皮帽,被连夜拆了改成汉服。秦淮河边的绸缎庄,那存了几年的素色棉麻,竟是被抢购一空。

茶楼里,几个重新束发戴巾的读书人抿着茶,感叹道:“这才是衣冠正朔,先前那蛮夷装束,穿在身上,连脊梁骨都弯了。”

六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正阳门外的汉白玉御道上,已是黑压压一片。

京营将领马雄、张宗仁这几个杀人不眨眼的莽汉,此刻带着几千号披甲武士,跪在午门外。马雄嗓门大,吼得眼珠子通红:“殿下!咱这帮老哥们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图的啥?就是图个正经主子!您若不登基,这天下就没有定海神针!求殿下顺应天意,早正大统!”

“请殿下登基!顺应天意!”

吼声震得午门城楼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不光是丘八,连李惟恭那样的皇亲国戚,也带着江南的富商们凑热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破石头,说是钟山挖出来的“瑞兽”,非说是天命所归。

面对这场面,朱慈炤把老戏骨的功底发挥到了极致。

第一次上表,他拍案而起,骂道:“孤监国,起兵只为救民水火,岂敢觊觎神器?再劝者,军法从事!”

百官不听,长跪不起。方以智那把老骨头,真就在青砖上磕得头破血流。

第二次,朱慈炤叹了口气,一脸沉痛:“孤德行浅薄,实在担不起这重担,诸卿这是要陷孤于不义啊。”

一直折腾到第三次,连长子和璋、次子和瑾的幕僚都联名上奏了,宫外军民也是人山人海。朱慈炤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透着一股子悲悯无奈:“既然天意如此,民心所向如此。孤若再推辞,便是辜负了天下苍生。准了罢。”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一瞬间,南京城像是要被这声浪掀翻。那些降官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比死了亲爹还伤心,可那脸上的狂喜,怎么也藏不住——这下好了,富贵算是保住了。

六月二十二,吉日。

天还没亮透,队伍已经到了钟山脚下的明孝陵。

松柏森森,甲胄凛凛。几万名穿着红战袄的大明军士持戟而立,寂静无声。礼炮一响,朱慈炤一身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踏上祭台。

看着眼前这座埋葬了太祖皇帝的陵寝,朱慈炤神色平静,声音却在山谷间回荡:“不肖子孙朱慈炤,敢告太祖之灵。逆清入关,神州陆沉。慈炤不忍华夏涂炭,举义江东,幸赖祖宗庇佑,光复应天。今谨遵舆情,即皇帝位,定鼎金陵。誓扫胡尘,复我大好河山!伏惟尚飨!”

一拜,身后数万人随之俯首,甲叶撞击声如闷雷滚滚。

那一刻,不论真心还是假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戴着沉重冕旒的身影上。那是权力的加冕,也是枷锁的套牢。

回銮的路上,朱慈炤坐在颠簸的御辇里,已经彻底换了个心境。他撩开帘子一角,望向东南。

“传旨,”他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拜王永泰为南征大将军,立刻南下福建。让曾养性、马九玉打前锋,给朕把地盘占牢了。”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告诉王永泰,提防着点东海的郑经。这大明江山,朕坐稳了,他郑家想要来分一杯羹,也得看朕答不答应。”

“还有,”朱慈炤整理了一下袖口,漫不经心地说道,“让锦衣卫潜进闽中,给那些惊魂未定的满清官员递个话。真心归降的,朕可以留条活路,安排个闲职。至于耿精忠那个两面三刀的货……”

他冷哼一声:“给朕用铁链锁回来。朕要在太庙面前,亲手宰了这头反复无常的反骨仔,祭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