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上的“万岁”余音还在天际回荡,南京这座六朝古都的天地,已经在短短几天里彻底换了颜色。
江宁克复的消息传出去,江南就炸了。自甲申国难以来的三十年,汉人头顶上压着的东西太重,如今石头城上重新升起日月旗,压了三十年的气一下子全顶出来了。但克复南京只是第一步,要让天下汉人归心,要压过北京的清廷,还得有一场更重更沉的仪式。
京城文武、江南缙绅、从江西两广湖南日夜赶来的复明义士,联名上表,一天递了九回,请监国登基。
朱慈炤三让三辞之后,在洪武正朔之地,依大明会典的规制办了登基大典。
天还没大亮,南京皇城的大南门洪武门外,已经变成了一片旗山甲海。
从洪武门向北,过承天门、端门,一直到午门的神道两侧,三万名京营精锐将士列阵伫立,甲胄鲜明,像一尊尊铁铸的人桩。锦衣卫堂上官穿着大红蟒衣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执金瓜御仗,分列御道两旁。旗手卫壮士高擎着二十四面日月风雷旗和五江四海旗,在晨风里翻卷。
“咚——咚——咚——”
午门城楼上,百面奉天巨鼓同时擂响。鼓声沉闷浑厚,从地底下拱上来,每一下都像在把三十年的积垢震碎,整座金陵城都被这声音灌满了。
“钟鼓齐鸣——文武百官进表——”
鸿胪寺赞礼官的唱和声高亢苍凉,午门大门豁然洞开。
跟朱慈炤一路打过来的文臣,如今都是从龙之臣。他们穿着汉家九品官服,头戴乌纱,面色狂热而肃穆,按品级列班,直趋奉天殿旧址前临时搭起的大殿。
晨光破晓,万道霞光漫过紫金山,照在御道上。
朱慈炤身着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足踏赤舄,在十二重天子仪仗簇拥下踏上了汉白玉御道。冕冠前的玉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双眼睛在玉串后面依然冷冽深邃,透着帝王该有的沉与稳。
他一步步走上九龙玉阶,转过身,端坐在龙椅之上。
礼部侍郎方以智身穿大红朝服,手捧玉圭,在御阶之下肃然而立。待天子坐定,他缓步上前,面向文武百官,深吸一口气,以洪亮沉稳的礼部官腔高声唱和:
“跪——!”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齐齐撩袍跪倒。方以智跪在最前方,额头触地,声音苍老而激越:“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文官三班随着他的声音齐声山呼,声浪层层叠叠涌向御座。
武将班中,马雄站在诸将之首,身着绯色公服,腰束玉带,佩刀悬于左侧,百年沙场淬炼出的粗粝气概却挡不住——那双手按在玉带上的指节粗大,虎口的老茧在日光下泛着白。他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声音粗粝却压过了身后数十名武将的齐吼:
“臣马雄率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江山营、破虏营、果毅营诸将,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将的吼声比文官更冲更烈,绯色公服的袍袖随着跪拜的动作卷起风来,像一片赤潮翻涌。
文武两班的声音撞在一起,午门之外、洪武门内,整座金陵城沿线,五万将士同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响像一声闷雷,砸在地上又弹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万岁——!”
“大明万岁——!”
十万人的咆哮汇成一道声浪,混着鼓声和江面上百门礼炮的轰鸣,把天上的云都冲散了。
方以智直起身,再度高唱:“奏天子诏书”
朱慈炤抬起右手。方文仲跨出一步,双手高擎天子诏书,面向文武百官,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太祖之休烈,绍先帝之遗统,克复金陵,重整乾坤。自今日起,改江宁府为大明应天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定次年为——昭武元年。”
昭武。彰显武功,昭明天下。这两个字直接压向了北京的清廷和南方的三藩——北伐,不会停。
方以智再次高唱:“百官再拜——”
群臣二次叩首,声震殿宇。
改元之后,便是万方来朝。
“两广上表——南粤王尚之信,遣臣子贺礼,恭贺皇帝即位,进献通天犀角十具、广南军饷现银二十万两、火铳三千杆”
“福建上表——延平王郑经,遣臣子贺礼,恭贺皇帝即位,进献台湾水师战船图、番银十万两、海外奇珍十二箱”
赞礼官唱和声一重接一重。尚之信和郑经的使者跪在御道上,把盖着藩王大印的贺表和礼单举过头顶。这两个人都是极精明的,金陵一破,大明军威正盛,他们赶在第一时间上表称臣。
满殿的贺礼堆得花团锦簇,唯独缺了西南方向那一份。
整个朝堂的目光都往那个空位子上扫。
吴三桂没有派人来。这个咱们册封的周王,手里沾着永历皇帝的血,如今见崇祯的亲儿子在南京登基,正朔在手压了他一头,他吞不下这口气。
朱慈炤看着那个空位,嘴角动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这笔账,他记下了,日后自会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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