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打进福建之后,全天下的眼睛都盯向了荆楚战事。而清廷原本横在长江上的那点水师,早被林凤的人马一轮接一轮扫了个干净。从采石矶到崇明口,几千里的江面上,清军残存的绿营战船不是降了就是击沉。林凤的战船在长江上来去自如,满清对这条大江的控制权已经彻底丢了。
长江天险,反而成了大明昭武朝最硬的护城河,把江北的清军残部挡在对岸动弹不得。
可江南丢了,清廷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北京城里正是三伏天。比起外头的闷热,内阁和军机处里头的气氛诡秘。康熙削藩那一步走错了,云贵没拿回来,江南也丢了,如今只能靠着徐州的图海和扬州的十几万大军。想过江打朱慈炤,不破了长江天险,说什么都是白搭。
内务府值房外面的长廊底下,一个五十来岁、脸膛黧黑的汉子靠着柱子站着。他穿着朝服,腰带上挂着佩饰,百无聊赖地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日头太毒,树叶都蔫了。
施琅。
自康熙七年被召进北京、撤了福建水师提督之后,他就被挂了个内大臣的虚衔放在这儿。名义上是宿卫宫禁的重臣,实际上就是个闲差。手里没兵,身上没权,在这京城里,他这个降过明清的南方汉人将领,每天点卯应差,一天一天地熬着。
熬了八年。
“施大人,今日散得早。”
翰林院侍读学士李光地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施琅转过身,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晋卿下值了?正好闲着,前门外老店坐坐?”
“好说。”李光地合上折扇。
两人都是福建泉州人,一个是安溪的翰林,一个是晋江的水师旧将。在这京城里,两个福建人走得近,旁人看了也不觉得奇怪。
前门外一家僻静的酒馆,楼上包间。几样鲁菜,一壶烧酒,喝到第三杯,话就多了起来。
“听说湖广那边,吴三桂在武昌消停下来了。”李光地夹了一筷子菜,压着嗓子说,“太皇太后厉害角色睡服过多尔衮保住顺治皇位,现在说服吴三桂放弃杀子之仇暂停与满清战争,看来吴三桂是真的老了。可江宁那边,朱三太子在应天已经坐稳了,王永泰又打下了福建,姚启圣和杨捷都被装进槛车送到南京去了。”
听到“福建”两个字,施琅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他当年练兵打仗的老地方。
“南方人玩船是长项,林凤的水师如今在江面上横着走,清军在江北连水都下不去。”施琅把酒一口闷了,苦笑一声,“没水师,朝廷就算有百万骑兵,也只能站在江北干瞪眼。这条江,过不去。”
李光地看着施琅那双握舵握了大半辈子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他放下筷子,慢慢说了一句:“尊侯在京城闲了八年,真打算就这么老死在虚衔上?”
施琅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林凤算什么?当年在老帅(郑芝龙)的时候,他不过是手底下一个小将。朝廷要是肯给战船给人,我有把握在长江上把明军水师打光。我在这里坐了八年,等的就是朝廷想起我的那一天。”
李光地半晌没说话。他清楚施琅的底子,满清现在在水面上全是些旱鸭子充数,不用汉人水帅,这仗根本没法打。
“我去御前替你说话。”
几天后,养心殿里。
康熙面前堆满了奏折,全是江北那边催粮催兵的。图海在徐州要军饷,扬州那边要水师支援,可朝廷如今连一支像样的水师都凑不出来。
“满朝文武,就没一个懂水战的?”康熙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李光地跪倒在地:“皇上,臣保举一人,可解燃眉之急。”
康熙皱眉:“谁?”
“内大臣施琅。”李光地字字清楚,“施琅做过福建水师提督,精通水战,当年在福建沿海军严整,是难得的水师将才。如今江南尽失,伪明用水师锁了长江,朝廷想在江北重建水师破江,非施琅不可。”
康熙想起来这个人了。当年因为怀疑他跟台湾那边有往来,又怕他手里兵权太重,才把他调回北京晾着。可如今局势坏到这一步,再死抱着满汉的界限不放,大清就该被赶回关外了。
“他在京城待了八年,还有当年的能耐吗?”
“皇上,施琅在京八年闭门不出。臣跟他来往不少,知道他心里一直想着怎么破掉明军的江防。”李光地叩头,“这个人就像一匹拴了太久的马,只等皇上一鞭子抽下去。”
康熙站起来,在御座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江防图上。对施琅这种人,他既要用他的本事,又不能不防他反复。
得找一个能避开林凤水师的地方造船练兵。
高邮湖。
这个地方贴着京杭大运河,上接淮河,下连长江,水面开阔,正好藏兵。更重要的是,顺着运河往南,一天就能到扬州瓜洲,直接杀进长江。当年曹魏打东吴,走的就是这条路。大船吃水深过不去,但眼下朝廷需要的不是什么巨舰,而是能冲过江面、打乱明军防线的快船和中型战船。高邮湖和大运河的水深,够用了。
康熙停下步子,眼里有了决断:“着施琅加兵部尚书衔,任大清长江水师提督。内务府拨银,在高邮湖编练水军,督造战船。调山东、天津两地的水师官兵和造船工匠南下,限期到高邮湖集合,编练成军,走运河南下,打碎朱慈炤的江防。”
他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着满洲正红旗副都统喇哈达、觉罗舒恕任水师副提督,随军协理。钱粮和兵马调动,必须两个副职联署才能施行。”
这一手,既放了施琅出笼,又在他脖子上拴了一根满人的链子。
“一年内,朕要大清的战船从运河开进长江。”
圣旨送到内务府值房那天,施琅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谕旨。他站起来,把圣旨贴身收好,转头看着南方乌沉沉的云,嘴角浮起一丝笑。
“林凤,大明水师……我来了。”
那个当年让郑成功都绷紧神经的满清头号水帅,已经在高邮湖的浪涛声里,即将拉开长江水战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