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秋风,比南岸多了一分刺骨的刀兵之气。
定山最高处的望江台上,朱慈炤负手而立。放眼望去,一座规模空前的庞大军营在这片江北要冲之地上连绵铺展。
浦口城小,绝计容不下十几万大军。大军背靠浦口城与滚滚长江,东临浩瀚江面,西依定山,南接码头转运区浦子口,北面则直直延伸向六合方向。
在没有任何现代调度手段的古代,安扎一座容纳十五万人的大营,其盘口大得超乎想象。
按明代兵书与军制操典,万人正规营兵连同帐篷、军械库、灶口及防冲撞的鹿角,至少需占地大半里见方。而此时的定山脚下,五军营、神机营、虎贲军、靖武营,以及龙骧双卫、天子亲军,层层叠叠,足足扎下了纵横十五里的庞大营盘。那连绵不绝的灰白色帆布帐篷如同一片停滞的怒涛,横亘在原野之上。
夜色渐浓,大营却亮如白昼。
一杆杆粗如儿臂的牛油火把插在泥地里,哔剥作响。十几个营盘各有章法,前军下马,后军卸甲。两万匹战马的马厩绵延数里,战马嚼裹草料的沙沙声汇聚成一片,偶有一两声战马长嘶,马蹄在木栏和坚土上烦躁地刨击,笃笃作响,惊起一片低沉的共鸣。
各级将军正跨马巡营。吴王朱和瑾身披重甲,马蹄踏在军道上发出沉重的沉闷声。他身后的亲兵举着避风灯笼,光晕照亮了沿途正在擦拭长枪、给火绳枪通条的士卒们疲惫却坚毅的脸。
“火药莫要见潮!草垫子再铺厚三寸!”孙思克跨在一匹青马上,正在靖武营的军械棚前厉声呵斥。军营里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马粪味,以及混合着汗水与桐油的皮革气味,厚重而粗粝。
这场大战关乎大明复国之存亡,朱慈炤不得不对每一项军务进行最严苛的审视。
中军大帐内,数十盘巨型牛油火把将悬挂的巨大舆图照得通亮。朱慈炤甲胄未卸,天子剑横在帅案之上。
“姚启圣。”朱慈炤的目光率先落在这个浑身墨迹与泥水的文官身上。
姚启圣当即出列,抱拳铿锵应道:“臣在!”
“大军背水一战,后勤便是这条命门。朕问你,如今大营内的辎重,可经得起折腾?”
姚启圣从袖中掏出算盘与账册,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却字字笃定:“请陛下宽心!臣总督后勤粮弹,如今大营内的储粮与药弹,已足够十五万大军两个月消耗。户部督办的运粮船与上万名夫络绎不绝,确保每日都有新鲜粮草、干净淡水送入大营。此外,臣已将另一部分关键粮秣储存在浦口城内,有城墙庇护,便是真有风吹草动,也绝不至让大军断了火食!”
朱慈炤微微点头,转而看向一旁满脸泥灰、双眼布满血丝的老人——工部尚书陈启泰。
“陈启泰,短短数日,在这烂泥滩涂与荒山脚下立起十五里连营。朕且问你,你工部筑的这防线,能抵挡得住满蒙八旗的冲锋吗?”
大帐内的气氛陡然一肃。
陈启泰跨步上前,轰然跪倒,骨子里透着一股工匠的硬气:“陛下可随臣步出大帐亲自探查!臣此番调集各路随军工匠、民夫几万人,日夜不息。大营皆依山势筑在高处,居高临下;营房外围,臣督率民夫挖掘了宽一丈、深八尺的防骑陷马壕沟,里面密布尖桩。更紧要的是,正迎敌面,臣带人连夜赶制了沙袋与砖木混合结构的重炮台一十有四座!”
陈启泰抬起头,拔高了声调:“就在今夜,十四座炮台的所有重炮都将调试完毕。火药弹丸防雨、防潮皆万无一失!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只待图海大军前来,定叫他那十万马蹄子,全折在我大明的壕沟与炮台之下!”
“好!”朱慈炤一掌拍在帅案上,“两位爱卿皆是社稷之功臣。后方无忧,朕便能放手一搏。”
这一次,大明国势已成。朱慈炤要用绝对的火力和战阵,在江北平原堂堂正正地击溃抚远大将军图海。此战若胜,满清在江北将再也无兵可调,无人能挡大明北伐的铁蹄。
突然,大帐外传来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那蹄铁狠狠凿在军道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水。
“报!”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是血的骑兵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西路军武安侯马雄、白显忠、徐文耀三位将军急报!我部五万精锐已彻底锁死滁州东北方向!昨日,我部三千营哨探在滁州外围遭遇清军前锋,斩首百余!图海大军毫无避让之意,十八万主力压低速度,呈拉网之势,正全力奔我定山大营而来!”
朱慈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舆图:“这是堂堂之阵的阳谋。图海知道马雄在侧翼,但他按兵不动,因为他等不起了。他就是要用那五万满蒙八旗的铁蹄,毕其功于一役,生生踏破朕这十五里定山大营!”
话音未落,大帐外龙潭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沉闷炮鸣。
紧接着,一名水师夜不收满身湿漉地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东路急报!施琅水师已出高邮湖,其前锋数十艘唬船已顺运河南下,于运河口与我水师许龙将军的纵火‘火鸦船’接战!高邮湖清军主力黑压压一片,桅杆挂灯如长龙,正连夜入江!林凤将军已统辖三艘福船帅字号、四十艘赶缯级炮舰在浦口下游一字排开,炮窗大开,请陛下放心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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