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水汽灌进船舱,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一张舆图卷起,滚到甲板边沿,被一个光脚亲兵一脚踩住,那人冻得脚趾发白。
大江南岸,龙潭帅营。朱慈炤立于帅船龙骨甲板,鎏金锁子甲被日头晒得烫手,护心镜上映满白帆与白浪,整条大江宛如泼了一锅碎银,晃人眼睫。
长江从未如此拥挤。
从浦口往上游看,千帆竞渡。三层楼高的福船顶上,了望哨挥舞着令旗;赶缯船的风帆被风压得倾斜,甲板甲兵死死抓住缆绳;吃水浅的漕船漂在浪尖颠簸,船底拍击水面,啪啪作响。上千条船挤在狭窄的航道里,喊声、号子声、木板挤压声、水花拍击声汇聚成一团,贴着江面嗡隆作响。
朱慈炤盯着对岸。第一批五军营的人马已经登上北岸,滩涂上的鸳鸯甲兵踩着跳板往下冲,脚陷进黑泥,拔出来时带起黏糊的泥浆。王永泰的暗红战旗已插在高处,旗杆底下的士卒正挥舞铁锤,将一根根粗重的木桩砸进泥地,闷响隔江可闻。
朱慈炤没有急于过江。他深知大兵团作战的忌讳,在江北立足未稳、局势未明之前,中军主力必须先行。他要坐镇南岸大营,稳稳地压住这架庞大战争机器的阵脚,直到各营扎下死营,方是御驾北渡之时。
一名传令兵顺着栈桥飞奔而来,浑身湿透,跪倒在甲板上,嗓音干沙:“报!五军营王永泰部两万人已全部登岸,正在浦口北侧筑防!”
朱慈炤没有回头,只从嗓子里挤出:“再报。”
又一名满脸血痂的传令兵从小舟翻上侧舷,急喘道:“上游和州急报!武安侯马雄部已与中军取得联系,三千营五万精锐已往滁州、扬州、泰州方向洒出哨探,死守大军侧翼,严防清军突遇!”
江面上,一艘运炮漕船行至急流处猛烈一歪,甲板士卒纷纷向左舷扑倒。几个水手赤条条跃入水中,抱着缆绳死死拽住,拉稳船身。船上的百子炮湿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天空,还在往外淌水。
朱慈炤的手指在船舷上叩了两下,骤然收手,转过身。
“姚启圣呢?让他来见朕。”
姚启圣官袍别在腰间,露出一截沾泥的裤子,挟着账册一路小跑过来,额汗在脸颊冲出两道白印。他身后跟着几名户部司官,个个嗓子喊劈,灰头土脸。
姚启圣膝头磕在甲板上,砰然有声,气喘如牛:“陛下!第一批五万石精米、三千箱火药弹丸已过去八成!剩下的正在装船。战马由走舸牵引,不占粮船甲板。三日之内,臣拿脑袋担保,不差一兵一卒、一粒军粮!”
朱慈炤看着他:“传令王永泰。五军营和神机营在浦口搭建大营,环环相扣。在朕过江之前,清军一个马蹄子也不准摸到江边。”
对岸,一条灰白色的官道穿过滩涂,往北延伸入地平线。那里的地平线正翻滚着一层焦黄的浮尘,凝而不散。朱慈炤知道,那是清军的骑兵。图海调集了八旗主力、科尔沁蒙古骑兵与索伦兵共十万铁骑,马蹄踏地的微弱震颤,已让这长江水面泛起了细碎的波纹。
“锦衣卫加急密报:清军主力已出徐州。正红旗南下。科尔沁蒙古骑兵过淮河。图海亲自坐镇扬州。”
朱慈炤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图海深知前几次失败的教训,此番绝不添油,誓要在明军立足未稳时孤注一掷。
扬州行辕外,图海一只脚踩在栓马桩上,手里高举千里镜。镜筒内,长江北岸明军的帆布营帐正连绵扎起,灰白色的炊烟笔直升空,被风扯碎。
图海放下千里镜,金属挂绳在指尖转了两圈:“施琅呢?”
副将叉手低头:“施将军已拔营,高邮湖水师倾巢出湖,顺运河南下,正要入江!”
施琅在图海面前放下了狂言,称自己在高邮湖苦练水勇半年,完全有能力在长江一举击溃明军水师,截断明军粮道与退路。
下游江面上,水师主将林凤身披带有盐霜的靛蓝棉甲,手按刀柄,大指在柄头反复摩擦,死死盯着黑沉沉的运河口。明军一万二千八百战斗兵、四千八百船工与八千水师陆营已被分配完毕:洪忠信率偏师逆流而上,扼守安庆上游;许龙的船队配属大批火鸦船横在水面,充当东路军侧翼诱敌;林凤自率三艘福船帅字号居中、四十艘赶缯级炮舰分列两翼,炮窗大开,对外只称“水师两万”,生生藏起了一半獠牙。
渡江持续了三日两夜。
五军营先在江北站稳,随后神机营上百门红衣大炮、百子炮一尊尊拖上滩涂,轧出黑褐色的深沟。孙思克部靖武营八千人马紧随其后过江,迅速填补进外围防线的羽翼。
第三日傍晚,当江北浦口大营被围得如铜墙铁壁之时,大明昭武皇帝的御驾,终于压轴开渡。
旗手卫的皇家礼乐响彻江面,压倒了一切嘈杂。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字排开,在夕阳斜照下金光万道。上百杆五彩飞龙旗与日月旗在船尾轰然展开。林凤全副銮驾陪同,双手扶住主舰舵柄,船头劈开江水,翻起两道白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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