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大军并进,是一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江北原野之上,赤红色的狂潮一眼望不到尽头。十几万步骑与两翼的辎重车队结成严密的行军大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大山,朝着扬州城缓缓平推而去。运河之上,大明水师的大小战船桅杆如林,白帆遮天蔽日,破浪前行,形成了水陆并进的绝杀之势。
在昭武皇帝朱慈炤的率领下,这两年明军大胜连连。从九江血战到光复南京,再到荡平浙闽、全歼仪征清军,一连串的辉煌胜利让全军上下战意盎然。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卒,还是新近收编的精壮,皆挺胸叠肚,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精芒。在他们看来,跟着这位圣天子,驱逐鞑虏、光复神京不过是指日可待的旷世功勋!
然而,指挥调度二十万人马的难度,绝非寻常将领所能想象。
作为全军统帅,朱慈炤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大军每日前进三十里即刻安营扎寨,各营壕沟必须深达五尺,拒马、鹿角须按九宫方位排列,严防清军垂死挣扎搞夜袭。更为关键的是粮草辎重,从后方应天源源不断运抵的前线粮道,由水师与辅兵日夜巡逻,绝不给清军半分截断的可能。
“陛下,如今大军已毕至扬州外围。”御营中军内,吴王朱和谨指着加急绘制的沙盘,沉声汇报,“儿臣已遵照圣谕,调派靖武营残部在后方休整,五军营万余铁骑则尽数散作游骑撒了出去。今日清晨,清军派出了数十队游骑企图刺探我中军虚实,皆被五军营当场截杀驱赶,清军游骑未敢做过多停留,一触即溃。”
朱慈炤看着眼前这个在浙江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朱和瑾在浙江的表现可圈可点,如今调度兵马、安排营防已是极具章法。在父皇的审视下,他还能主动对几个营防死角进行查漏补缺,假以时日,必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三军统帅。
大明如今虽猛将如云,但多为冲锋陷阵的猛将,真正能统御数十万大军、独挡一面的帅才依然匮乏。朱慈炤深知,若要彻底北伐功成,不仅需要他这位皇帝运筹帷幄,更需要像朱和谨这般年轻一代的统帅迅速撑起大明的脊梁。
“和谨,你做得很好。”朱慈炤按着宝剑,冷冷地看向扬州方向,“告诉王永泰,五军营是全军的眼睛,把扬州城给朕盯死了。只要图海那老家伙还敢在扬州死扛,朕不介意用这二十万人马,将清军残存的最后骨血生生碾压成粉碎!”
就在此时,朱慈炤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右手重重按在沙盘中那道横亘在扬州府城正北方的黄土高岗上,断然下令!
“传朕圣谕!命令全军,必须在三日之内,在扬州府城正北二里的蜀冈南麓连夜扎下中军大寨!”
那蜀冈连绵起伏,涵盖今平山堂、观音山及瘦西湖北岸,整道东西向的土岗高约二十至三十米。相比于海拔仅有五到八米的扬州府城,蜀冈整整高出了一个头。一旦占据此地,便可居高临下,将大半个扬州城及大运河的浩荡水势尽收眼底。
“户部侍郎姚启圣、工部尚书陈启泰何在?”朱慈炤厉声喝道。
“臣在!”两名重臣急忙越众而出。
“姚启圣,朕给你三日时间,调集后方所有骡马船只,将大内库存和两淮缴获的红夷大炮、神机营大将军炮,全数运上蜀冈南坡!陈启泰,你立刻调集江淮五万民夫辅兵,连夜掘土立栅,在蜀冈之上构筑防御军寨。三日后,朕要让大明神机营的百门重炮居高临下,直接轰击扬州旧城的西北面与新城的北面城墙!”
“臣等领旨!定不负万岁托付!”姚启圣与陈启泰深知此举乃是攻灭扬州的关键,对视一眼,神色肃穆地领命而去。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整座明军大营如同一台精密的庞大机器轰然运转。数万民夫在工部的指挥下肩挑背扛,在微弱的火把光芒下连夜加固蜀冈阵地;一尊尊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红夷大炮、重型大将军炮被粗壮的绳索和绞盘死死拽着,缓缓推向了蜀冈南坡的炮兵阵地。黑洞洞的炮口,已然居高临下地对准了扬州城墙。
此时的扬州城内,却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抚远大将军图海站在扬州斑驳的高大城墙上,极目远眺。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已经隐隐浮现出那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赤红色。伪明军队的先锋骑兵,已经开始在城外耀武扬威。
扬州城如今东、西、南三面已被明军水陆合围,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图海面色枯槁,扶着城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十天了,整整十天过去了。
自仪征大败、董额带着残兵败将败退回城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日夜。这十天里,他日夜盼望着武昌方向能传来天大的变局,盼望着索额图能够说服吴三桂那个老狐狸,率领麾下的数十万吴军悍然出兵,背刺大明的空虚后方,以此来解扬州之围。
可武昌那边,至今没有传来任何确切的动作。
当得知明军不仅完成了三面合围,更是开始在城北二里的蜀冈大肆修筑军寨、架设红夷重炮时,图海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一般。城内清军多是仪征大败下来的残兵,士气早已跌落谷底。而明军占据了蜀冈这处绝对高地,用重炮居高临下地对城内进行无差别轰击,这扬州城就算再坚固,也终究会有被生生砸开的一天。
图海回过头,看了看城墙上那些个个面带惶恐、士气低落到极点的八旗与绿营将领。他心中很清楚,事已至此,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依靠扬州城残存的城防,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要做好在这座孤城内长期据守、在说明军重炮轰击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准备,这城里的各路人马,真的还能撑得住吗?
夕阳如血,将这位历经两朝的大清老帅的背影,拉得无比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