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三千营(1 / 1)

清晨的练潭畈,已然化作了人间最惨烈的熔炉。

冷雾早被近四万战马奔腾咆哮的狂飙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弥漫不散的浓重血雾与刺鼻的铁锈、马汗味道。

“杀”

两军骑兵在宽仅两三里的狭窄圩田干畈上,进行着最原始、最毫无花哨的对冲绞杀。这是一场明清鼎革之际,中原大地上最顶尖、最强悍的两支骑兵精锐的巅峰对决。一方是纵横天下数十年、踏碎过李闯、撵过张献忠、充当大清入关急先锋的关宁铁骑;另一方则是昭武皇帝朱慈炤倾尽天下之财、以百战余生之卒生生砸出来的无双重骑——大明三千营。

此时的战场,已是一片非人力所能直视的阿鼻地狱。

圩埂断裂,沟渠填平。原本干涸开阔的干畈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战马与士卒的尸骨。高速奔驰的万蹄践踏之下,那些落马的残躯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呼,便在瞬间被沉重的铁蹄践踏得稀烂。

折断的肢体、飞溅的五脏六腑、混杂着脑浆与泥土的暗红色血浆,在战马疯狂的奔驰中被带上半空,又如雨点般砸在交战双方骑士的冰冷甲胄上。

地上,碎骨黏连着破碎的鳞甲,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如果是一般未经战阵的文官或新兵看到这等残忍到极点的修罗场,只怕当场便会把胆汁都吐得一干二净。

可在这练潭畈上,杀红了眼的双方军卒,已经彻底褪去了人性,沦为了只知道挥刀突刺的嗜血野兽!

“当”

两柄重刃再次在半空中狠狠交错,激起的火星甚至烧焦了飞溅过来的血水。

马宝勒紧马缰,战马受力不住向后连退数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百炼钢刀的右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那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掌心一路滴落在冰冷的马鞍上。

这位转战大半生、自诩为天下骑战天花板的吴周大将,此刻看着眼前这片翻滚的红黑浪潮,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遏制的惊骇与茫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马宝在心中疯狂地呐喊,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起兵之初,吴三桂与他在武昌私下议论,皆以为金陵的朱慈炤之所以能连战连胜、克复江南,非是明军有多强,而是满清入关多年、八旗子弟早已腐化堕落,这才让朱慈炤捡了便宜。在吴军宿将们的心里,只要他们两万铁骑顺流而下,明军那点底子根本不够看。

可现在,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马宝的脸上!

不是满清八旗战力下降了。

而是眼前的这支明军,简直强得不似人间军队!

马宝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自己视若珍宝的铁骑,竟然正在被人数远少于己的明军疯狂地屠杀、压制!

“噗嗤!”

不远处,一名军骁骑凭借着精湛的马术,一刀狠狠劈在了一名三千营汉军骑兵的肩膀上。然而,那蓄谋已久的一刀仅仅在对方套着的精钢龙鳞甲上劈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溅起一蓬刺眼的火花。

那明军骑兵甚至连身子都没晃一下,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人性的波动。他反手便是一记沉重无比的斩马刀,借助战马前冲的威势,连人带甲将那骁骑的半个胸腔生生剖开!

“啊”

士卒临死前的惨嚎在马宝耳边回荡。

那些由原海西女真、满洲降卒和蒙古悍卒组成的镶蓝旗重骑,在参将苏简的带领下,更是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傀儡。他们胯下的蒙古御马身披熟铁面罩,冲撞力惊人。

两军相撞,往往是吴军的战马被当场撞碎了胸骨,而明军重骑却能借着重甲的防护,在乱军中横冲直撞。

吴军铁骑在不停地落马,成片成片地倒在泥泞中。原本应该是一万五千铁骑的伏击战,此刻在局面上,竟然是三千营占了上风!

爱将张大元那被劈成两半的尸首,此刻就在距离马宝不远处的淤泥里,被无数只马蹄践踏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只沾满血污的镔铁锏孤零零地斜插在地上。

“大将军!中路被马雄凿穿了!黄明将军的侧翼也快顶不住了!”

吴国贵拍马赶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这些明狗根本不要命!他们受了伤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拉着咱们的兄弟一起滚下马去让马踩死!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阎王殿里的恶鬼放出来了啊!”

马宝的眼角疯狂地抽搐着。

他是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一支军队不怕装备精良,就怕“不要命”。

眼前的三千营,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里,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复仇火焰。那不是为了饷银在卖命,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昭武皇帝西征路上发布的那篇讨吴檄文,已经传遍了三军。

这些明军将士,已经把吴三桂、把他们这支吴军,视作了杀君弑父、引狼入关、背叛汉家江山的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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