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府,吴军大营内。
堂外大雨倾盆,如注的暴雨将整座黄州城浇灌得一片死气沉沉。然而,这座戒备森严的行辕正堂内,却被数百支婴儿手臂粗细的牛脂大烛照得通明,蒸腾的炭火将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明晃晃的暖光里,正上演着一场近乎癫狂的虚妄狂欢。
堂内紫檀香烟缭绕,年近古稀的周王吴三桂身着一袭明黄色的织金蟒袍,稳稳端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主位之上。
为了激励这一场关乎吴周集团生死的安庆大合战,这位老周王是不顾年近古稀,连日骑马行军,从武昌一路狂奔至黄州接应此刻在烛光的映衬下,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浑浊的老眼里射出狼一样的狠戾。
只见吴三桂猛地一拍扶手,苍老却宏亮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本王虽近古稀,但尚且未老!只要跨上这战马,本王依然能驰骋沙场、临阵斩将!当年在山海关,本王能杀得李闯流寇丢盔弃甲;在云南,本王能绞死朱由榔!他大明气数已尽,如今那伪王朱慈炤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落魄小儿,懂什么沙场征战?
话音未落,堂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将领和幕僚,谄媚的奉承声刹那间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大厅。
“大王神武!殿下风采依旧,不减昔日山海关之勇!”
大学士方光琛跪在最前列,他微微弓着背,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堆满了由衷的尊崇,谄笑得近乎虔诚:“大王戎马一生,甲申年以来,南征北战数十载,何曾有过一败?那伪王朱慈炤不过是沐猴而冠,只要大王铁蹄一到,那小儿定然吓得束手就擒!”
在方光琛身侧,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则跪得笔挺。他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余光隐晦地瞥了瞥吴三桂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心中虽在盘算着若老头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该如何争夺兵权,可脸上的表情却伪装得比谁都激动、比谁都忠诚。
夏国相膝行半步,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颤抖地高呼道:“父王高瞻远瞩,我军二十万精锐坐镇安庆、黄州,那朱慈炤不过是自寻死路!儿臣愿为先锋,直取南京,为父王牵马执鞭!”
周围的关宁宿将们见状,更是口嗨连连,个个拍着胸脯,将这场空头大胜吹得震天响。
这些极尽能事的谄媚与阿谀,听在吴三桂耳中,却显得无比受用。他抚着胡须,傲然仰着头,靠在虎皮椅上哈哈大笑。他戎马一生,歼灭大顺、西定云贵、弑杀永历,几十年间当真是战无不胜、未尝大败。这累累战功堆砌起来的极端自负,让他由衷地相信,只要自己御驾亲征,江防局势便能逆转。
然而,这种由权力、谎言与谄媚编织出来的虚妄狂欢,在下一刻,被一纸飞羽传来的惊天军报撕得粉碎。
“砰!”
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一脚猛地踹开,冰冷的狂风夹杂着凄厉的暴雨轰然卷入,瞬间吹灭了案几上的十几支大烛。大厅内的暖意骤降,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寒冷让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王!大王!前方急报啊!”
胡国柱甲胄破碎,半边护肩不知去向,黏稠的血水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髻不断往下淌。他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厅,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通往主位的汉白玉阶下,由于恐惧与绝望,他的牙齿在剧烈打颤,发出“咯咯”的脆响,声音彻底变了调。
吴三桂脸上的残笑还挂在嘴角,见状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抹不祥的阴鸷,厉声喝道:“慌什么?!马宝呢?本王不是让你们在潜山会合吗?”
胡国柱将头死死扣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嚎啕大哭道:
“大王!马帅……马帅回不来了!咱们安庆中军大营出了内贼!韩大任,那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他竟然就被伪王朱慈炤暗中收买!就在马帅准备拔营西撤的当口,韩大任率部临阵叛变,与城内的明军里应外合,将中军大营包了饺子……马帅,被俘了!留守的三万精锐,全完了啊!”
“轰隆——!”
恰在此时,堂外一声惊天动地的春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大厅。
刚刚还在受用着“风采依旧”、“一生未败”的谄媚,转眼间,自己的左膀右臂便被生擒,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而那个被他贬为“乳臭未干”的伪王朱慈炤,这一巴掌,带着血,狠狠地抽在了他那自负了几十年的老脸上!
“韩大任……叛变?马宝……被俘?”
吴三桂那张原本因为连日颠簸而蜡黄的老脸,在一瞬间由红转青,最后涨成了骇人的猪肝色。他死死盯着胡国柱,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惊骇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青蚯蚓。
他试图站起来拔剑,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粗重喘息声。气火攻心之下,他身形剧烈一晃,猛地喷出一口浓稠的黑血!
“噗”
浓稠的血雾在烛光下爆开,黑血溅满了眼前的白玉案几和织金蟒袍。这位一生未尝大败的老枭雄,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如遭重击,直挺挺地朝着后方栽倒在虎皮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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