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城下的杀声彻底歇了。
江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没散尽的浓重硝烟和一股子血肉糊焦的刺鼻味,呼啸着拂过平原上那些倒伏的黑旗和残破碎裂的甲胄。
十里连营如今只剩下一地黑灰和断木残垣。吴三桂把几十年的家底全押在了胡国柱那一万重骑上,想着用最狠的一刀捅穿朱慈炤的中军大营。那一刀捅出去的时候确实凶狠绝伦,吴军铁骑冲锋把明军的防御阵线削薄了一层又一层。
可朱慈炤没退。天子拔剑御驾亲征,顶在了最前面;孙思克和张宗仁更是从两翼带着浑身鲜血压了过来,硬用命和尸山血海,把那万把重骑绞杀在中军大营前面!
战果传到黄州城头的时候,吴三桂正扶着城垛往下看。
传令兵跪在城砖上,声音又尖又碎,像一块瓷片刮着铁皮:“王爷!中军……中军奇袭败了!胡将军一万铁骑……全没了!”
吴三桂听着听着,胸口猛地一抽,一口大血骤然喷在城砖上,黑红黑红的,顺着砖缝粘稠地往下淌。他伸手想撑住什么东西,手伸到半空就垂了下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方栽倒!后脑勺重重手磕在城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血从鬓角渗出来,和嘴里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爷!”
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侍卫们扔了刀扑过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太医,有人把披风扯下来铺在地上垫着。吴三桂躺在城砖上,脸色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嘴唇上还沾着黑血沫,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像一口破风箱拉到最后几下。
太医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抬进行辕了。
银针扎了数十下,拔出来时带出来的血都是暗紫色的,凝着细小的血块。换了三次药,人才勉强睁开眼。他眼珠子浑浊得很,瞳仁里的光散了一半,左边嘴角往下不自然地耷拉着,说话时含混不清,得凑到嘴边才能听明白几个字。
城外,明军的炮又响了。
“轰!轰!”
马雄和王永泰正率部猛攻李坪驿与阳逻驿,一旦两处咽喉被击破,明军就能长驱直入合围黄州。城里的吴军残兵早已撑不住了,有人在巷子里悄悄丢盔弃甲,有人在拆民房的梁柱去堵缺口,有人站在墙根底下发呆,刀插在泥里,手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方光琛掀帘进来,衣裳前襟沾满了灰,靴子上有干了的泥点。他走到床榻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楚:“王爷,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马雄那两路人马要是把李坪驿堵死了,咱们这十几万人就全被包在这长江边上了!”
吴三桂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先是看着帐顶的帆布,那上面有一块手指大的黑斑,不知道是霉还是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哑又碎:“应麒……留下来……五万兵……死守黄州……断后。国相、国贵、胡国柱……带八万人……跟我往西撤!”
方光琛愣住了。黄州是长江中游最后的屏障,吴应麒留下断后,就是拿命换时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一夜,西门轰然开了。
八万残兵借着夜色往西狂撤,没有人打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脚步声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不住的咳嗽。队伍在黑暗中挤成一团,有人被挤进了路边的水沟,没人停下来拉他;有人掉了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地跟着走,根本不敢停。天亮之前,八万人的队伍已经撤了大半,留下一地丢掉的甲胄、粮袋、断刀和几口翻倒的铁锅。
吴应麒在城头上看着西边的夜色,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靴子踩在台阶上,一步一顿,铁甲叶片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城墙甬道里回响。身后,城门已经重新关上了,门闩横着落下去,砸进铁槽里,咚的一声闷响,从城门洞传出去很远。
黄州城没有撑过第二日。
神机营的红衣大炮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东面城墙先塌了一块,缺口处的砖石碎了一地,夯土露出来,被炮弹一层一层撕碎。吴应麒带着兵堵在缺口处,用尸体堆成的墙硬挡了半个时辰,然后第二段城墙也塌了。午后,大明黄龙大旗在城头升起来,旗杆插进城砖缝里,下面垫着碎瓦片,旗面在风里展开,明军彻底收复黄州!
几日后,湖广重镇,武昌城。
退回来的八万残兵涌进城的时候,街上没有一家店铺敢开门。百姓把门板从里面死死插上,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的全是灰头土脸、甲胄残破的溃兵。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旁边的人抬了一下没抬动,就任由他躺在路边。城里的药铺抢空了,米铺也抢空了,武昌城内人心惶惶,乱成了一锅粥。
吴三桂被抬进行辕的时候,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褥里,瘦得脸颊深深凹下去,颧骨顶着一层薄皮。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长,像一根快烧到尽头的灯芯,火苗在风里歪歪斜斜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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