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华前脚辞离了应天府,乾清宫偏殿内的茶香尚未散尽,广东平南王尚之信的御前折子便递进了京师。
御案后,朱慈炤拆开奏折,嘴角不屑地微微上扬。
尚之信这个二五仔,自当初大明大军扫荡江南、他顺水推舟降了朝廷被册封为“南越王”起,便一直缩在粤东老巢里没挪过窝。
朝廷西征北伐、连战连捷,天下大势已如日中天,可尚之信在广东盘踞数载,既无鲸吞两广的雄才,又缺乏治国安民的手段,至今也没能把广东打造成铁板一块。能力稀松平常,自知之明更是荡然无存。
折子里的字里行间,充斥着痛哭流涕的虚伪忠诚。
尚之信先是铺陈辞藻,对朝廷北伐西征的大捷与太子大婚表尽了“欢欣鼓舞”之意;接着便是字字泣血、声泪俱下的表白——言道自己身为大明封王,眼睁睁看着西南尚有叛逆残余,心中如刀割般焦灼,誓要率领粤东子弟兵出兵广西、贵州,替陛下讨伐吴周残余势力,为朝廷肝脑涂地!
朱慈炤将奏折抛在案上,发出一声冷笑:“尚之信这招,演得倒是逼真。方卿,你瞧瞧,这南越王坐拥岭南富庶之地,反倒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守财奴。”
内阁首辅方以智上前拾起奏折扫了两眼,抚须冷笑道:
“陛下明鉴。尚之信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的广东,哪里还是唐宋时贬谪罪臣的瘴疠流放之地?经过大明两百年休养生息,再加上广州十三行的海贸富浪、澳门佛郎机人的金银输入,广州城早已是富甲一方的财源重地。尚之信守着这么一座金山,手里握着几万粤军,却既不敢公然与朝廷叫板,又舍不得将税负交出来。”
方以智顿了顿,语气转冷:“他此番嗷嗷叫着要出兵广西,无非是瞅准了盘踞广西的孙延龄!”
提到孙延龄,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荒谬的戏谑。
若论这天下的割据势力,孙延龄堪称是奇葩中的奇葩。
如今大明日月重光,扫清江南、北伐西征势如破竹,全天下聪明人都在赶着归顺大统。偏偏这孙延龄窝在广西山沟里,装作看不见天下大势,自以为天高皇帝远。
当年满清在广西尚有势力时,孙延龄便设计毒杀、伏击了都统王永年、副都统孟一茂、参领胡同春、李一第等十几个满清关键将领,自称“安远大将军”,发檄文至平乐、梧州等地,趁机霸占了广西全境。
吴三桂起兵后,他又在吴周与朝廷之间摇摆不定,公然自立。如今吴三桂覆灭在即、满清北逃,他居然还妄图凭着广西的崇山峻岭,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此前朝廷的精力全在北伐满清与清剿吴三桂主力上,顾不上这山沟里的鼠辈。”朱慈炤走到大明全图前,手指在广西与广东的交界处缓缓划过,“孙延龄称霸广西多年,盘根错节;尚之信野心勃勃却志大才疏,一心想吞了广西充实自己的底气。方卿,朝廷若直接派大军入广,山高路远,军粮消耗巨大,倒不如让他们狗咬狗。”
方以智眼神一亮,会意地躬身道:
“陛下英明!尚之信既想借朝廷的名义讨伐孙延龄,朝廷便顺水推舟,给旨意!但天下没有白拿的便宜——朝廷可以授权他挂帅出征,但他必须先把广东积欠朝廷的三年来海贸与盐茶税负,连同这次出兵的粮饷,一次性结清!”
“不仅如此。”朱慈炤冷笑着补充道,“尚之信想借朝廷的威名去压孙延龄,朕偏不让他如愿。朝廷下旨封尚之信为‘讨逆大将军’,准其进兵广西;但同时,朕要密诏派人送入桂林给孙延龄——就说朝廷已知其斩杀清将、光复广西之‘功’,若能击退尚之信、斩其首级归顺朝廷,朝廷可保其世袭罔替!”
“驱虎吞狼,两虎相争!”方以智击掌赞叹,“尚之信能力平庸,真要打起来,面对占尽地利的孙延龄,势必陷入拉锯泥潭。广东兵马越打越少,财力越耗空,朝廷在东南设市舶司、接收广东海贸的阻力便越小!待两广打得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之时,朝廷只需派一员勇将率长江水师与湖广精锐顺流而下,便能兵不血刃,将两广尽数收回囊中!”
朱慈炤重新坐回御案前,提笔在尚之信的奏折上批下了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
“准奏讨逆,先交国税。”
红色的朱批在素白的奏折上显得分外刺眼,宛如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悄然笼罩在了两广割据势力的头顶。
处理完两广政务,天色已近黄昏。
朱慈炤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御案后站起身来。刚要摆驾坤宁宫,便见礼部尚书带着几位礼部官员,捧着一沓厚厚的红册迎面走来。
“臣等叩见陛下!”礼部尚书躬身下拜,“启禀陛下,储君大婚之礼已具,依我朝祖制,藩王亦当成家立后、广延嗣续。吴王朱和瑾年已及冠,此前统领十万大军横扫敌顽、决胜千里,乃是我大明宗室第一等赫赫功勋的少年统帅。如今王爷凯旋归朝,给吴王选妃一事,礼部已按‘选秀大典’之规,核验完江南及浙闽各府上报的女子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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