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故人来朝(1 / 1)

应天的秋意渐浓,金陵城内外漫山遍野的枫叶燃得一片火红。

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战事落幕已过了一个多月,回京月余的朱慈炤,终日在乾清宫御案前批阅着如山般的奏折,稳固着这得来不易的中兴气象。

这一日,紫禁城外,一行打着“延平王府”旗号的仪仗大张旗鼓地驶入应天府。

为首之人身着一袭青蓝色儒衫,头戴纶巾,面容清癯,双目明亮而深邃,浑身散发着一股洗练儒雅的光华——此人正是延平王郑经麾下的首席智囊、咨议参军陈永华。在江湖之上,他更是名震天下的天地会“总舵主”。

陈永华此番入京,名义上极其冠冕堂皇:一者为贺储君太子朱和璋大婚,二者为恭贺陛下挥师西征北伐、连战连捷之无上圣功。

行至午门外,陈永华看着身后一抬抬沉甸甸的箱笼——那其中装载着数尺高、剔透晶莹的南海红珊瑚、拳头大小的东洋珍珠、日本德川幕府亲赠的精美武士刀,更有成箱的赤金与台湾地界出产的珍贵特产。

这等厚礼,表面上是臣子向君父进贡,可陈永华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公郑经派他来,不过是为了“探口风”。

朝廷要开市舶司、重修盐政以拓宽财源的消息,早已借着南风吹遍了福建沿海与台澎金厦。

而最让郑经坐立不安的,是提议开海之人——户部侍郎姚启圣!

姚启圣在满清时期曾任福建布政使,对郑氏集团的虚实、郑家水师的底细,乃至郑家在海上发家致富的门道,了解得洞若观火!

自郑芝龙时代起,郑家便是这东亚乃至东南亚海面上独霸一方的首富。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者,绝不能自由来往于东洋与南洋之间。每艘洋船过境,例入规银三千金,每年躺着收进的进项以数百万计!凭着这泼天的海上财源,郑家养活了号称近千艘战船、十余万精锐的水师兵马。

如今满清颓势已现,大明光复中原、再造神州的大势不可逆转。当外部的生死威胁褪去,朝廷岂能容忍东南海疆横亘着这样一个“国中之国”?朝臣们又岂能容忍天下的财源尽入郑氏私囊?

想到这里,陈永华暗自长叹一声。

在踏上这趟行程之前,他曾在台湾退思堂内,苦口婆心、痛陈利害地劝过郑经:

“主公!大明光复神州已成必然,陛下雄才大略,岂是等闲之主?朝廷如今虽然缺钱,但终究是大统正朔!作为大明臣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主公能趁此时机,上表‘纳土归朝’,将水师兵权与海关交还朝廷,不仅能换得世袭罔替的万世富贵,更能名垂青史!若是迷恋手中兵力权势,与朝廷暗中较劲,早晚必生大祸啊!”*

然而,出身海盗世家的郑经,骨子里那股割据自雄的执念根深蒂固。面对陈永华的披肝沥胆,郑经只是冷笑:*“先生过虑了!朝廷水师不过是在内河逞凶,下了大海,大明拿什么跟本王的千艘巨舰斗?没有本王在东南顶着,朝廷连洋番的炮火都挡不住!这海贸红利是我郑家几代人提着脑袋拼来的,岂能说献就献!”

劝谏无果,陈永华只能揣着主公的贪婪与侥幸,独自来面对这位已然登临帝位的“旧识”。

乾清宫偏殿内,地炉里炭火正旺。

陈永华在太监李林的引见下,解下腰间佩剑,缓步走入殿内。

大殿正上方,朱慈炤身穿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正低头批阅着奏折。御案旁,沉香袅袅升起,将他的神情衬托得若隐若现。

“臣,延平王府咨议参军陈永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永华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大明最隆重的九叩大礼。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朱慈炤手中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久,朱慈炤才缓缓放下朱笔,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早已没了当年隐姓埋名、在江南乡村当教书先生时的温和与落寞。那是一种历经血火洗礼、掌控天下苍生生死的至高帝王威严!

“陈卿,平身吧。”朱慈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

“谢陛下。”陈永华站起身,微微垂首,不敢直视龙颜。

朱慈炤看着面前这位曾经为自己暗中联络江南旧臣、筹措天地会势力的故人,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一抹冷峻的沉吟:

“陈卿,当年联络江南旧部、在市井间筹谋复国之时,你我曾在一间破庙里共饮黄花酒。那时你说,若得大明日月重光,天下百姓便能过上安稳日子。如今大明光复东南,西征北伐节节胜利,朕与卿……也算是不负当年之誓了。”

听到皇帝提及往事,陈永华心中猛地一酸,连忙躬身道:“陛下躬行大义,挥师中原,扫荡群丑,臣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今日臣受延平王所托,特呈上东洋珍珠、日本宝刀等贡品,进献朝廷,贺太子大婚,亦贺陛下大捷!”

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走下台阶,缓缓走到陈永华面前。皇帝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地炉的余光,陈永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无形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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