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从军行(1 / 1)

十月里的江西官道,黄尘蔽日。

五万大军自应天府开拔,出江南、过江州,正衔尾往湖广赶去。按兵部的方略,大军得在冬雪封山前踏上汉水,自郧阳入商洛,直扣关中门户。

“轰”

前头隆隆的蹄声压得地面发抖。

领着一万“三千营”精骑打头阵的,是总兵苏间。这汉子当年在九江降明,原是清廷镶蓝旗的战将。如今他胯下高头大马,身着三层冷锻锁子甲,领着上万铁骑呼啸而过。骑队里既有昔日归降的八旗战卒,也有湖广兵、江东郎,万余人马战刀出鞘、枪林如麦,气势直冲霄汉。

中军大队里,十六岁的楚王朱和璜正勒着马缰。

少年身上套着战甲,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他盯着远去的前锋铁骑,眼底直喷火,舌头抵着槽牙,暗自唾了一声,大丈夫当如是也!

偏偏自己这身份,连上阵刺杀的边儿都没摸着。

镇北大将军孙思克是关陇走出来的沙场老将,治军死板得很。皇帝把幺儿塞进军中,嘴上说“历练”,可真要让这位小爷皮肉受了伤,或者干脆给清军冷枪撂倒了,他孙思克几颗脑袋够砍?

于是乎,正四品的值都司朱和璜,就这么被扣在了中军——管账册、看地图、跟着学立寨扎营。

不远处的板车旁,几个靠在粮垛上啃硬饼的千总、百户正斜眼打量过来。

“那小子谁啊?”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百户啐掉嘴里的麦麸,低声道,“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儿,拿得动枪么?咱们提着脑袋在浙江、江西杀了几回通透,才挣了个百户。人家倒好,屁股没挨着鞍子,顶头上就是正四品都司!”

“少特么废话!”老千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压低嗓子骂,“眼睛瞎了?前年接防京师,老子远瞻过圣颜。这少爷那眉眼、那通身的气度,跟乾清宫里那位如出一辙!这是真真正正的龙子龙孙!你再多嘴,军法官剥了你的皮充垫子!”

百户吓得打了个激灵,赶忙缩脖子去啃冷饼,再不敢多瞧一眼。

不远处的朱和璜其实瞧见这几人的神情了。

他没哼声,也没搬出皇子的架子去孙思克面前撒泼。九岁那年父皇起事,一路血海里漂过来,他和二哥朱和瑾都是见过世面的。父兄在前面杀出血路,他待在后宫每日鸡鸣即起,骑马、拉弓、看兵书,那浑身手脚养得壮实,可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

“嫌本官细皮嫩肉?”

朱和璜哼了一声,转身一头扎进中军的黄布大帐。

眼看大军过了江西,天色一天比一天干冷。秋冬在西北打仗,粮草、水井、营寨防风防火,稍微疏忽就能冻死成片。

接下来的半个月,安营扎寨,临水太近怕敌兵上游决堤,靠山太低怕火攻断路;明哨要立在山头风口,暗哨要埋在枯草泥坑;斥候夜不收往外放三十里,夜里怎么接应;极寒天气里,战马的料豆怎么掺骨粉防掉膘,辎重车怎么拉成方阵抵挡北风……

高台上,孙思克按着佩刀远远看着,捋了捋下巴上的硬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与江西行军的干冷不同,应天府的工部火药局里,热得能揭掉一层皮。

“轰!”

风箱鼓动,火星顺着烟囱直冲天井。上百名光着膀子的匠人打着赤膊,汗水顺着筋肉往下淌,手里重锤砸在红烫的铁砧上,铮铮作响。

“陛下留步,里面脏气重!”

工部尚书李惟恭提着袍角一路小跑,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朱慈炤只穿着一身暗青色便服,腰间挂着块寻常佩玉,大步跨过地上的铁屑堆,直奔铸炮厂。

厂房当间,几尊刚脱了泥模的大炮横在木架上,通体漆黑发亮,散发着一股子冰冷的铁锈味。旁边几个高鼻深目的澳门佛郎机匠人,正操着蹩脚的官话,指点着几个年轻学徒用铁尺测定炮口厚度。

朱慈炤走上前,摘下鹿皮手套,伸手抚过粗犷的炮身。

明清的红衣大炮极易炸膛,如今用上了西洋传来的铁模冷却法,炮管匀实了不少。

“这些学徒,都是战死将士的骨肉?”朱慈炤侧头问。

“回陛下,一个不差!”李惟恭声调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重,“这些半大孩子,爹爹或者哥哥都折在北伐和收江南的阵战里了。家里没了顶梁柱,朝廷招他们进局子。一日三餐管饱,按月结响!白天跟佛郎机师傅学打铁、打孔,夜里请了老秀才教识字。这帮小崽子都很争气,比老匠人还爱学爱琢磨!”

朱慈炤看着那些神情执拗的少年学徒,拍了拍冰冷的炮身。

阵亡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光给抚恤金,三五年吃光了依然是个死局。给这帮孩子一个靠手艺吃饭的饭碗,比说一千句恤典都管用。

“让九江、南昌,乃至全天下的匠人,凡有绝活的,都往应天领。”

朱慈炤转身看着李惟恭,眼神冷得像冰:“顶尖大匠,给正七品职衔,按月拿高饷!一等、二等匠人,全部核定等级发响!谁敢拿劣等次货充数,按通敌论处;但谁要是能造出好东西,朝廷绝不吝啬官位银钱!”

李惟恭赶忙躬身:“陛下圣明!有这等厚赏,天下巧匠必聚集京师!”

“朕问你实话。”朱慈炤按着炮管,盯着李惟恭的眼睛,“明年春暖花开,朝廷数十万兵马倾巢北上,要跟清军决战。你这局子里,火药、弹丸、火枪、大炮,能不能顶得住供给?”

李惟恭猛地挺直了腰杆,指着身后热气腾腾的巨大厂房,扯着嗓子喊:

“陛下只管下旨!如今江南钱粮足额,铁矿、硫磺源源不断运进京。臣带人就是昼夜不歇倒在炉子旁,也绝不下前线少一杆枪、少发一门炮!明年大决战,臣定要让北边的八旗狗贼,尝尝咱大明钢铁砸在身上的滋味!”

朱慈炤听着耳边隆隆的打铁声,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西北的雏鹰在沙场磨蹭爪牙,后方的巨兽在铸造利齿。

满清这堵风雨飘摇的破墙,塌落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