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将西安城高耸的城砖染成了一片暗沉的血红。
城外十里,明军的连营蔓延开来,炊烟直冲云霄。城池东北角,高墙耸立的“满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冰冷怪兽,城头上满洲八旗的角旗在猎猎晚风中起伏——那是这座关中古都最后,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西安将军府内,地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堂内的空气却冻得能凝出水来。
川陕总督哈占按在案沿上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他面前摊着那封从武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皮纸军报,上面的墨迹已被汗水侵得有些发溃。
“武关丢了。”哈占的声音不大,却像块重铅一样砸在青砖地上,“三千守军,一夜之间被人摸光了脖子。五万明军翻过了秦岭,眼下离西安,不到五十里。诸位,怎么说?”
西安将军穆尔泰是个满洲莽夫,猛地一拍案几,横眉怒目:“怕什么!满城里还有两营八旗精锐,粮草够吃半年!速发文书,让皇上从山西、河南调兵,经潼关入陕,定能把这股明军绞杀在城下!”
“调兵?”陕西巡抚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平凉的王辅臣牵制了我军大半主力,山西、河南的援军没有半个月根本踩不到陕西的地界!眼下西安城内能凑出来的绿营加旗兵,不过万把人,还要分守四门……这城,不好守。”
“守不好也得守!”哈占猛地抬眼,目露凶光,“西安若失,陕甘全盘皆输!即刻拟三道急报,八百里加急北上!一报武关失守;二请山西河南兵马经潼关驰援;三……让平凉的王进宝死死钉住王辅臣,若敢漏过一人一骑,提头来见!”
城外,明军中军大帐。
老将孙思克赤着上身,裸露出满是刀疤的脊背,任由军医用热盐水敷着风湿发作的腰胛。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悬挂的关中大舆图上。
“西安城高池深,不能死磕。”孙思克吐出一口白气,“康熙不是傻子,必然抽调山西、河南的兵马救火。咱们要是死围西安,等清军援军一到,就是腹背受敌。”
十六岁的皇三子朱和璜站在一旁,身披山文甲,眼神沉稳:“大帅的意思是……围点打援?”
“对,围点打援!”孙思克冷哼一声,“命三千营精骑出动,扑向潼关与蒲州之间的隘口。山西河南的援兵不来便罢,只要敢来,就让他们死在半路上!另外——派个胆大心细的密使,走小路去平凉,见王辅臣。”
朱和璜微微一愣:“王辅臣被清军三路围攻,自顾不暇,找他何用?”
“找他玩命。”孙思克指尖重重叩在平凉的位置上,“告诉王辅臣,只要他在平凉把毕力克图和王进宝拖住十五天,等本帅拿下西安,他就是收复关中功臣!他若是滑头退缩,清廷头一个剥了他的皮!”
当夜,两骑快马撕裂夜色,分赴东西。
快马刚走,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混杂着马粪与膏药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黑衣人被带了进来。他满脸风霜,进了帐,动作利落地单膝下跪,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乌木腰牌,双手奉上。
腰牌上只有两行字——“锦衣卫西安千户所”。
“下官,叩见大帅,叩见殿下。”黑衣人的声音哑得像破竹竿,“奉北镇抚司密旨,下官在西安潜伏了整整两年。开了两家药铺、一座马料场,城里的水,摸透了。”
朱和璜有些动容:“朝廷两年前就在西安埋了棋子?”
“回殿下,江南刚复,皇上就盯着西北了。”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毫无血色的死鱼眼,“这两年下官不光刺探城防,还做了一桩买卖——收买守城的绿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笔烂账:“几个城门外委、把总,有的贪财,有的怕死。下官许了重利,顺便……把他们的父母妻小,全部请进了锦衣卫在城外庄子里‘妥善安置’。人在下官手里,他们不敢反复。”
朱和璜脸色骤变:“你把他们的家眷……绑了?”
“殿下,人心靠不住,唯有死穴靠得住。”黑衣人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下官不赌他们对大明的忠心,下官只押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大帅攻城那一夜,城北门当值的外委把总,会开门放行。”
大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哔啵”声。
朱和璜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若他们开了门,家属如何?若是没开……”
“开了门,重赏,家人毫发无损地送还。”黑衣人微微侧头,“若是临阵反复……下官会当着他们的面,把家眷的脖子一根根拧断。”
朱和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这与他在应天府兵部学到的“圣贤道理”、“光明正道”截然相反,这是赤裸裸的、散发着恶臭的人性算计。
孙思克却面不改色,只是挥了挥手:“千户,城北门的事你一手操办。开门时辰、暗号,你自己定,不必报本帅——知道的人越少,事越稳。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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