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官道从陕州延伸向西,扎进陕甘高原褶皱里的岭峦深处。
天阴得像一块沉铁,刺骨的穿堂风在峡谷间呜呜作响,刮得两侧干枯的灌木抽打着岩石。
这是一支漫长得看不到头尾的队伍。山西提督周卜世骑在干瘦的战马背上,脸色被寒风吹得青紫。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马蹄踩在冻得坚硬如铁的黄土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从太原和大同抽调的八千山西绿营,加上河南巡抚凑出来的万余标营兵,两万号人,拖出了二十多里长。
“提督大人,后队伍又拉开了五里。”副将勒马靠拢过来,步子歪斜,嘴唇冻得发乌,“从出陕州到现在,七天走了二百一十里。步卒脚上全泡了,昨儿半夜在野外露宿,光冻死和逃跑的就有三百多号人……再这么撵,到了潼关,人全折光了。”
周卜世眼皮跳了跳,按在鞍鞯上的手僵硬无比。
一天三四十里,在关外老八旗眼里是笑话,可对这些四个月没发足饷、穿着薄棉袄的关内绿营兵来说,已经是咬着牙在拿命填。
“不能停。”周卜世的声音干瘪得像风干的树皮,“西安是陕西的肚脐眼。西安若丢了,明军出潼关就是洛阳、开封。皇上的旨意三道比三道急,慢一步,本将这颗脑袋就得先悬在太原城门上!”
“可……可是前面就是潼关夹谷了。”副将指着前方逼仄的山道,眼里露出一丝不安,“这地界,要是存了伏兵……”
“哪来的伏兵?”周卜世打断他,语气冷硬,“孙思克和朱和璜的主力在西安,西安城高十仞,池深数寻,金城汤池,雄镇西北,短时间他拿不下!”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依着兵家常规,围城打点,分兵是大忌。
可周卜世算漏了一件事——明军攻破西安,压根没费多少力气。
潼关以东,三十里夹谷。
山脊上的积雪融了一半,掺着黄泥,凝结成坚硬刺骨的冰渣。
苏间趴在乱石堆后,半个身子陷在地窝子里。身上裹着反穿的羊皮褂子,杂草与枯枝黏在皮子缝里,与周围的荒山融为一体。
在他身后,靠山背风的凹地里,两千多骑兵和三千靖武营步卒正无声地猫着。马匹嘴上全套着革制麻袋,连嚼子都裹了布。几百名火铳手把火绳藏在竹筒里,只有微弱的青烟从泥土缝里渗出来。
苏间趴了六天。
六天里,他啃的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炒面面饼,喝的是抓在手里的碎雪,连呼出的白气都得拿袖子捂着。
孙思克给他的命令极其干脆:“两省绿营缺衣少粮,强行军必乱。在潼关峡谷截住他们,只击前锋,破其胆气。”
“头儿,来了。”斥候像一条泥鳅般沿着山沟滑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清军前锋过了桃林寨,打的是山西提督周卜世的旗号。队列拉得很长,辎重车全脱节了。”
苏间缓缓抽出腰间的雁翅刀,将刀柄在湿冷的手掌心里转了半圈。
“传令给两翼骑兵,等谷里的火铳响过三轮再冲。”他冷冷吩咐,“告诉兄弟们,别管掉队的辎重,只管照着大旗和骑兵砍。降者剥去铠甲集中看管,反抗的……不留口子。”
峡谷内,空气阴冷刺骨。
山西绿营的前锋标营约两千人,正在狭窄的隘口里缓缓蠕动。道路两旁是陡峭的黄土坡,土坡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酸枣树与干枯的黄草。
战马的鼻息喷出白雾。前面的马弁忽然拉住了缰绳,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太安静了。
除了寒风卷着沙石打在树干上的“沙沙”声,偌大的峡谷里,连一声鸦鸣都没有。那些平时在灌木丛里觅食的野兔和飞鸟,仿佛全死光了一样。
“停下!快停——”
马弁的呼喊还没彻底落音,山脊上方猛地炸响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轰!”
紧接着,两侧数十步高的黄土坡顶上,如暴雨般砸下一排排火铳的铅弹!
“噗噗噗——!”
骨肉被打碎的声音在狭窄的谷地里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回响。重铅弹近距离撕裂空气,带着极高的灼热打进人人体内,将骨头撞得粉碎。最前排的数十名清军步卒连盾牌都没来得及举起,胸口便爆开数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鲜血如瀑布般溅在冰冷的黄土墙上。
后排的骡马受惊,昂头狂乱地拥挤人立,铁蹄重重踏下,直接将摔倒在地的士兵脑壳踩碎,脑浆掺着红白泥浆溅满道路。
“伏兵!有大明伏兵!”
混乱瞬间像瘟疫一样蔓延。
苏间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两坡之上的靖武营火铳手三排轮射,硝烟带着浓重的硫磺味瞬间漫满了整条峡谷。在铅弹与箭雨交织的死亡区域里,被挤在隘口里的山西绿营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前后踩踏,哭嚎一片。
“冲过去!向前冲出去才是活路!”周卜世在队伍中段拔出战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他抽刀连砍了两个往回逃窜的逃兵,试图收拢队形。然而,后方的河南绿营听到前面的枪炮声,早已吓破了胆,辎重兵抛下粮车,呼啦一下向后溃逃,将后路堵得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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