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城外,风雪渐止。
城门外的荒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座连绵数里的木栅大营。两面大旗顺着朔风缓缓卷开,左边是赤底金字的日月行营旗,右边是边缘浸着干涸黑血的大旗。
围城两月有余枪炮声骤然停歇,空气里只剩下硝烟、烤羊肉和生马粪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最先撑不住的是临洮。
清兵出关陇的三路人马里,陕西提督王进宝手里的两万绿营,本就是靠粮饷撑起的架子。西安被楚王朱和璜一举攻克、兵锋切断关中的消息传到临洮那晚,王进宝在大帐里坐了一整夜。
案头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西安将军自尽前派人送来的公文,右边是兵部清吏司算出来的欠饷账目,两万陕西绿营,朝廷欠饷四个月,计银十六万七千两。
天刚蒙蒙亮,手下的标营参将推门进了帐,怀里抱着三颗还在渗血的人头,那是正蓝旗派来督战的满洲佐领和两个包衣奴才。
提督大人,参将把人头往地上一扔,发出骨碌碌的响,后路断了关中全归大明。弟兄们嚼了三天干草,满洲老爷还催着咱们去平凉给王辅臣当肉垫。这差事,咱不干了。
王进宝看着地上的三颗人头,眼皮抖了抖。
他从陕北一个拉纤的泥腿子,一路踩着尸体做到绿营提督,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份量。可他也明白,当皇上连绿营的饭碗都砸了的时候,这的牌位,就再也镇不住陕北的狂风了。
半个时辰后,临洮城门大开。王进宝解下佩刀,领着打赤膊的标营官兵,将三千杆火铳和十六门抬枪整整齐齐码在城外官道旁,向孙思克的前锋投降。
孙思克没有难为他。他按朝廷北伐的惯例,发给王进宝部三月欠饷,将绿营暂编为忠顺营,可提督印信和调兵符节,当场收归行营。
临洮一降,陇右的盘面彻底塌了。
正蓝旗统帅毕力克图在宁夏营中接到败报,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发怒。这位在关外厮杀半生的老八旗,冷酷地下达了三道军令:一,烧毁带不走的重炮和粮车;二,斩杀营中带伤不能骑马的绿营伤兵;三,正蓝旗全员上马,沿长城旧道,向北撤往蒙古草原。
安西将军阿密达带残部紧随其后。两路八旗像两股黑色的风暴,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仓皇北遁,只在身后留下漫天的尘土和成堆的败骨。
平凉城的重围,就这么解了。
城门启开时,吊桥落下的巨响震得护城河冰面喀啦作响。王辅臣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山文甲,可甲胄缝隙里那股洗不掉的脓血臭味,依旧刺鼻。他嘴唇干裂,牙龈因长期吃煮马料而发黑流血,连站立时双腿都有些僵硬。坚守两月有余,折了几千弟兄,平凉城内的马匹、老鼠乃至树皮,全被嚼得干净。
孙思克骑马停在城外百步远的地方。
王辅臣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倒在冻硬的黄泥地上,膝盖处的铁甲砸出沉闷的响声:末将王辅臣,叩见孙大帅!
孙思克翻身下马,双手将这位名动天下的活吕布扶起。手掌相握的瞬间,孙思克触到一对满是硬茧、冰冷如铁的手。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枯干、眼神却如独狼般狠辣的老将,心中微微一凛。
将军辛苦了。孙思克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沉稳的威严,天下皆知将军对大明的忠义。
王辅臣退后半步,抱拳躬身,嘴角抽搐了一下:大帅谬赞。末将不过是个粗人,只求朝廷给平凉的弟兄们一条活路。至于末将这颗项上人头,和手下这两万残部,全凭陛下与大帅裁夺。
这话说得极其恭顺,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可孙思克看得明白,王辅臣身后的城门洞里,几百名手握重铳的平凉老贼正冷冷注视着这边。这老枭雄交的是平凉城,可兵权和老底子,他一分一厘也没打算松手。他在看朝廷给他的价码。
王爷放心。孙思克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功过赏罚,行营已具折飞奏应天。况且楚王殿下如今正坐镇西安,抽调关中八县之粮稳固大后方,绝不给满清反扑的缝隙。平凉军饷,行营即刻按月全额拨发。
一句楚王坐镇西安按月拨发,既拿关中粮仓作威胁,又把钱粮的命门死死扣在了明军手里。王辅臣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随即重重叩头:大帅高义!
当夜,平凉城内行辕。粗糙的木桌上摆着煮羊肉和烧酒,杀伐声褪去,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安静。王辅臣坐在下首,双手端着酒碗,眼神在孙思克脸上打转。
老臣这辈子,跟过闯王,跟过关外,也跟过吴三桂。王辅臣猛地咽下一大口烧酒,带出几声干咳,天底下的人都说老臣是活吕布,谁给奶就是谁的爹。可今天当着大帅的面,老臣掏心窝子说一句,老臣想当大明的忠臣,可这天下,得给老臣留个落脚的地方!
孙思克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接话。
老臣不要高官厚禄,也不要虚封的王爵。王辅臣一把将酒碗砸在桌上,眼中露出狼一般的厉光,老臣只要陇右!只要朝廷许老臣驻守甘肃、陇右,清兵若想入关,除非踩着老臣的尸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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