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释兵权(1 / 1)

平凉城的庆功宴散场时,已是深夜。

后花园的帅府大殿里,满地的狼藉尚未打扫。残羹冷炙在刺骨的寒风里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羊油,散发着膻味与酒气。

王辅臣一个人坐在高台之上,案头那坛从平凉地窖里挖出来的烧酒还剩半坛。他倒了一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倒映出的烛火出神。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缎面公文。那是当年清廷册封他为靖寇将军的旧物,明黄色的缎子上,盖着两枚方正的满汉双文大印。

他将那卷缎子凑近桌上的残烛。火苗舔过上面的丝线,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烟气袅袅上升,把那些永蒙恩眷的字迹烧成了一堆黑灰,随风飘落在冰冷的砖缝里。

他烧掉的不是一纸公文,而是他跟爱新觉罗家三十年互为犬马的最后一点干系。

门外传来亲兵低沉的声音,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响动,应天府的钦差到了,圣旨与朝廷的公文已进城门。

王辅臣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那堆黑灰彻底熄灭,才缓缓站起来,用干枯的手掌抚平了羊皮褂子上的褶皱。

钦差带来的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盖着内阁大印与天子御玺的明诏。诏书措辞极其体面尊崇:平凉王王辅臣,披坚执锐,坚守孤城,遏清逆于陇右,勋劳特着。特旨加封上柱国,世袭罔替。念卿年事已高,伤患缠身,着即入朝,奉旨留京,赐第应天府。

文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毛病,把一个降将高高捧上了天。

然而,随诏书一同递到王辅臣手中的,还有孙思克私下转交的一封朱砂密信。那是皇帝朱慈炤给孙思克的御笔,上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算盘账:

关中积粮,仅够平凉大军三月之用。若陇右兵马不除,关中粮道即断。

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赤裸裸的威胁,可字里行间的死气,比刀子还硬。

王辅臣双手接了明诏,恭恭敬敬地叩头谢恩:臣王辅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当晚,王辅臣在帅府的后院里坐了一整夜。

他比谁都清楚朝廷的算盘。吴三桂的下场就在眼前,他王辅臣要是敢在平凉抱紧那两万老底子不放,西安城里的楚王朱和璜就会立刻卡死关中的粮道,孙思克手下的靖武营火铳手就会拔营进城。

皇帝给了他极大的体面——高官厚禄,世袭罔替,荣养应天。可这体面底下,是个冰冷的铁笼子。交了兵权,他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不交,他就是下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叛逆。

他这条老命,在关陇的风沙里滚了三十年,最终还是被朝廷按在了算盘珠子上。

第二日清晨,平凉城内大营。

三千多名平凉老卒整整齐齐地列在演武场上。这些人都是跟过王辅臣的亡命徒,人人身上带伤,眼神里透着狼一般的狠劲。

王辅臣身着洗得发白的山文甲,缓步走上将台。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树枝,朝廷的旨意到了。本王要去应天府享清福了。从今日起,平凉军按朝廷规矩重新编组,归入行营序列。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几名满脸横肉的校尉眼眶瞬间红了,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紧了又松。

王爷!一名挂着参将衔的老卒忍不住跨出一步,厉声喊道,咱们跟着您在平凉城顶了满洲人疯狂进攻!朝廷一句话,就要把咱们的营头拆了?这算什么道理?!

住口!王辅臣爆喝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参将,朝廷发足欠饷,给你们录名入官册,这叫正朔!咱们打了一辈子仗,图的不就是个名分?难不成你还想领着弟兄们在这黄土沟里当一辈子土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从怀里掏出那卷厚厚的硬黄纸兵册,双臂托起,高举过头。

兵册、军械、马匹,本王今日全部清点交割!谁敢起异心,本王亲手斩了他!

孙思克派来的行营点验官碎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兵册。

演武场上的数千将士看着那卷兵册落入旁人之手,终是按捺不住,发出一阵如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与骚动。

王辅臣表面上神色肃然、大义凛然,可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暗暗攥紧,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肉里。他低下头,避开了几位生死兄弟投来的绝望目光,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正在演一场大戏,这场戏演得越逼真,他才能从这死局里抠出半条命来。

解下腰间平凉王印信重重扣在案上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将台。

半个时辰后,行营大帐。

孙思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刚交上来的兵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旁的大营文吏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核对着行营摸查的名册与平凉军上报的粮饷扣除额。

忽然,文吏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凑到孙思克耳边低声报告:

大帅,账目略有出入。按平凉军标营旧例和围城前的出饷底册,标营牙将与精锐亲卫核下来,少了数十个名额。虽说围城二十二日死伤惨重,可这几个亲兵牙将的兵籍,死不见尸,伤不见名,像是凭空抹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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