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城外,南征大营。
浓重的秋雾笼罩着宽阔的江面。数以千计的黑篷漕船与粮舟被粗壮的麻绳死死串在一起,首尾相衔,密密麻麻地锚泊在浅滩边。
将台上,吴王朱和瑾一身银白色的铁质胸甲,按刀而立。
冰冷的大军内侧,紧贴着那件羊绒夹袄——那是离京前夜,王妃林徽婉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湘南的晨风裹挟着江水湿气往衣服缝里钻,却被这层厚实的羊绒死死挡在外面,散发着一丝微弱而安心的余温。
台下,五万余名江南精锐步骑按营列阵。黑色铁盔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凛冽的死灰色,日月大旗与巨大的“吴”字帅旗在烈风里撕扯出破空狂响。
朱和瑾冷眼扫过黑压压的阵列,猛地拔出半截龙泉短刀,寒光一闪: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广西伪将孙延龄,假托光复,与吴逆勾连、却自专一省、屡诏不赴,欺我朝廷太甚!奉旨讨逆,扫平广西!”
刀锋入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讨逆!讨逆!”
五万大军同时顿足,枪林如海,铁流激荡。震耳欲聋的吼声激起江面上成片的水鸟。
站在将台侧翼的幕僚与官吏们皆是心头一颤。
这半年来,快马传回的军报,早已将南方的局势剖析得清楚。
平南王尚之信那个色厉内荏的货色,奉命讨伐孙延龄广西抢地盘,结果在桂林、梧州两战中被孙延龄杀得大败。十万大军被丢盔弃甲,溃退回肇庆,苟延残喘。
而孙延龄也拼光了家底。他虽守住了桂林,可城外伏尸数十里,老兵伤亡过半,如今这个占山为王的小人缩在桂林城内,进不敢出击广东,退不敢交出兵权。
朝廷递到朱和瑾手中的,是两道截然不同的旨意。
明诏大义凛然,布告天下——大明讨伐的是“自专一省、抗诏不遵”的逆贼孙延龄。此诏一下,朝廷立于道义至高点,是正统王师,而非无端吞并旧部。
而暗地里的御前密旨,却透着朱慈炤冷酷至极的帝王算计。
尚之信是朝廷册封的南越王,名义上不好硬啃。但南越军已残,你以‘借道讨孙’为名,命白显忠提兵直插韶关!尚之信若敢拦,便是同逆,连他一起铲;他若不敢拦,大军深入粤北,顺势缴其兵权、接管府县!这叫假道伐虢。
朱和瑾将密旨收入怀中,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眼神愈发深邃。
父皇这是要用一道诏书,把两广的割据势力连根拔起,一劳永逸!
可要下两广,最大的死穴不是城墙,而是粮道。衡阳至桂林,如果是走陆路,一头驮马到了桂林,自己就要吃掉大半背上的粮草。
“殿下!”
漕运官员一路小跑登台,跪倒在地,额头上全是擦不干的冷汗:“兴安的灵渠,自伪清入关以来废弛了近二十年,渠底淤泥积了三尺厚,三十六座陡门塌了一半。漕船……根本推不过去!”
朱和瑾按在刀柄上的手掌微微一紧。
“灵渠通不了,朝廷的大军就粮草路途遥远。”朱和瑾豁然起身,“给你两个月,调集各县徭役,给本王清淤修闸!两个月后,本王的粮船若过不了兴安,你便提头来见!”
兴安县,灵渠分水塘。
淅沥的秋雨打在古老的石渠上,溅起一层迷蒙的水雾。
这条始凿于秦始皇二十六年的古渠,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将湘江水与漓江水死死连在一起。当年秦始皇挥师五十万征岭南,全靠这条长达六十里的水渠,将中原的战船与粮秣源源不断地砸进岭南之地。
江心之中,那座用巨石砌成的“铧嘴”宛如一把锋利的大刀,横亘在急流中,将滔滔湘江水一分为二——七分水顺江北去,三分水被强行引入南渠,流向漓江。
朱和瑾一身蓑衣,蹲在浸满黑泥的铧嘴旁。
他伸出粗粝的手指,抹开石缝里的青苔与泥沙。手掌抚摸过那些两千年前秦代石工凿出的斧痕,石条虽然被岁月冲刷得棱角圆钝,但咬合处依然死死嵌在一起,坚如磐石。
“秦人的石头还在。”朱和瑾站起身,任由雨水顺着盔檐滴落,“是咱们这帮后人退缩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工部官员与将领们厉声道:“灵渠的魂,全在这三十六座陡门上!陡门就是水闸。渠底落差大,船过不去,就得靠陡门蓄水放水,把粮船一级一级抬过分水岭!陡门不修好,大军就只能在山里挨饿!”
次日,数万民夫与工匠漫山遍野地涌入了兴安。
号子声震天动地。
民夫们赤裸着上身,在冰凉的泥水里用铁锹铲出成吨的黑淤;石匠们抡起重锤,将新开采的青石修整成型,填补倒塌的陡门;老篾匠们坐在岸边,用粗韧的竹篾夜以继日地编织塞船止水用的“草把子”。
当一艘载满麦麸与晒干军粮的千斛漕船,顺着被清理干净的渠道缓缓驶入兴安。船工站在船头,高亢地唱起江南的水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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