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越秀山箭楼。
沉重的黄铜望远镜里,珠江口的帆影密密麻麻,将浩瀚的江面堵得严丝合缝。那是大明水师的新式高桅战船,漆黑的炮门斜斜张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广州水门。
尚之信一身明黄色的郡王蟒袍,迎风立在箭楼上。
江风裹挟着咸湿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腰间的玉佩叮当乱响。
半个月前,自孙延龄在桂林被砍了脑袋、首级挂上城头的那一刻起,尚之信便明白,肇庆这座屏障已经保不住了。他果断舍弃了总兵王国栋与两万大军残部,带上最精锐的王府亲军,连夜龟缩回了广州城。
他本想凭借广州高大的城墙与数十年来积攒的家底,与朝廷拼上一拼。
然而,朝廷的反应比毒蛇还要迅猛,比磐石还要冷酷。
北面,副帅白显忠率两万明军穿过韶关,沿着北江一路南下,卡死了广州通往中原的一切陆路;西面,吴王朱和瑾亲率大军出广西,沿珠江顺流而下,连克梧州、肇庆;东面,闽浙总督的明军越过省界,压向潮州、惠州。
三路大军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钳,将整个粤东死死夹在中间。
“王爷……”
王府府总管一路小跑登上箭楼,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紧揣着一份账簿:“城里的盐商与十三行大户……今日彻底断了供。咱们王府开出的银票,在城里连一斗糙米都换不回来了。”
尚之信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们敢?!”尚之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与狰狞,“本王还没死呢!广州城还在本王手里!拿本王的令牌去,把十三行领头的几个大户全给抓起来!抄他们的家,拿他们的钱充军饷!”
“王爷……抓不得啊!”
总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昨日夜里,十三行的大商户们联合联名,私底下往城外吴王大营送去了三十万两犒军银……如今城里的九门守将,有六个受过他们的恩惠。咱们要是动了十三行,只怕……只怕今晚九门就要被守将私自打开了!”
尚之信浑身一震,手里的黄铜望远镜“啪嗒”一声摔在青砖上,砸得碎裂开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城内密密麻麻的屋舍。
看似高大坚固的广州城,实则内部的筋骨早已被朝廷的金融与舆论抽得干干净净。那些平时对他卑躬屈膝的商人、绅户乃至守城将领,在朝廷的大势压过来时,早就暗中换了门庭!
三日后,城外明军并未发射一发炮弹。
一骑打着日月大旗的朝廷使者,不紧不慢地骑马来到广州城下。
使者没有带大部队,只身一人,怀里揣着应天皇帝朱慈炤的亲笔御札。城上守军甚至没有请示尚之信,便主动放下一只大铁篮,将使者迎上了城头。
南越王府,正堂。
堂内死一般沉寂,只有两侧铜灯里油脂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尚之信坐在黑漆大案后,看着面前那封用黄绫包裹的皇帝御札。他的手指在颤抖,好几次想去拆开,却又像烫手般缩了回来。
两旁站立的十几个心腹将领,眼神飘忽,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每个人手里的佩刀都按得死死的,氛围诡异得令人窒息。
尚之信知道,只要自己敢吐出半个“抗命”的字眼,这堂内站着的心腹们,就会像当年李保杀孙延龄一样,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脑袋,去向外面的吴王请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拆开了那封御札。
御札上只有朱慈炤极其刚劲的十六个大字,字字如刀:
“南越王入京,官爵不失;负隅顽抗,身死族灭。”
尚之信看着那十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字迹仿佛带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将他三十年来在广东积累的野心、傲气与割据梦,击得粉碎。
“官爵不失……身死族灭……”
尚之信低声念叨着,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与自嘲。
“好一个朱慈炤……好一个应天天子!”
尚之信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猛地将御札按在桌上,环视堂下那些各怀鬼胎的部将,厉声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本王清楚!你们不就是想要本王这颗人头去换富贵吗?!本王给你们这个机会!”
噗通!
满堂将领哗啦啦跪倒一片,冷汗打湿了背心,却无人敢接这句话。
“传本王令——”
尚之信颓然跌坐回椅子里,身上的明黄蟒袍仿佛瞬间重逾千斤,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开城……降明。将南越王印信、广州户籍册页、防务图本,双手奉给吴王殿下。”
次日清晨,广州九门大开。
没有硝烟,没有流血。
吴王朱和瑾身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在数千铁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驶入广州城。街道两旁,广州的乡绅、十三行的商户以及卸下兵刃的大军降卒,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高呼万岁。
王府前,尚之信一身素服,捧着王印与册页,深深地跪倒在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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