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午门外。
湿冷的秋雨将厚重的青砖地面撕扯出一片片冷冽的倒影。
两辆漆着漆黑木油的囚车在午门外的阙台前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水洼,发出刺耳的咕噜声。
尚之信掀开冰凉的厚呢车帘,抬眼望向那座耸立在阴云下的庞大城门。城门洞黑沉沉的,如同巨兽大张的血盆大口。
从广州到应天,整整三千里官道,他一城一县地看过来,如今一律换上了大明户部的黄榜与赤红色的日月大旗。
沿途明军刺刀上的寒光,早已将他最后一点割据军阀的底气磨得粉碎。如今到了这奉天殿外,他的双膝竟隐隐有些发软。
“王爷……到了。”随行的心腹老仆声音抖得像筛糠。
“闭嘴!”尚之信低呵了一声,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白毛汗,“到了这儿,再叫一声‘王爷’,死无葬身之地!”
他踩着水洼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身上那件朝廷册封的明黄蟒袍依旧光鲜,可穿在这应天府的秋风里,却像是一领裹在死人身上的殓衣,透着彻骨的寒意。
不远处,另一辆囚车上也走下一名老妇。
那身着一袭素净的雪白棉袍,手脚上套着沉重的铁镣,发丝凌乱,神色淡得如同一潭死水。那是孔四贞——定南王孔有德的独生女,孙延龄的遗孀,也是曾经被满清册封的和硕公主。
尚之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憋住:“孔格格……你也被押到这儿来了。”
孔四贞停下脚步,拖着沉重的铁镣发出“沙沙”钝响。她转头看了看一身蟒袍却面如土色的尚之信,嘴角泛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冷笑:
“尚王爷,广州的茶不好喝,也来应天品一品这京城的水吗?不过……臣妇是来断头的,王爷怕是来领赏的吧?”
尚之信张了张嘴,咽下一口唾沫,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冷面上前,一左一右:“奉义侯,进殿听旨!至于孔氏——三司的堂差已在午门外候着了!”
奉天殿,丹墀之下。
宏伟的大殿里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微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如利刃般扎在尚之信的背上。
尚之信跪在冰凉刺骨的汉白玉地砖上,额头死死扣着地面,连呼吸都拼命压低。
在他头顶数十阶台阶之上,朱慈炤一身十二十二章滚龙天子衮服,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
“尚之信。”
朱慈炤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不大,却带着一股历经血火洗礼后的冷酷威严。
“罪臣……尚之信,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尚之信的声音颤得结结巴巴,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起来吧。”
朱慈炤端起茶碗,轻轻撇去浮沫:“你在广东交了兵权,免了广东一场浩劫,朕记着。朝廷讲法度,封你为奉义侯,赐应天宅邸一座,食禄千石。自今日起,你便在京城安心养着吧。”
“奉义侯……”
这三个字一出,尚之信脑子里“轰”的一响,脸颊火辣辣地烫。
从威风八面的“南越王”,变成了受人看管的“奉义侯”——归的是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后的投降!这是挂在他脖子上的铁牌,是他一生洗不掉的耻辱印记。
可他不敢有丝毫怨言。
尚之信重重地再次跪倒,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奉义’二字,”朱慈炤淡淡道,“这‘义’字怎么写,往后你在京城,好生做给朝廷看。退下吧。”
“臣……领旨!”
朝堂召见结束,尚之信被锦衣卫引着出了奉天殿。
然而,他还没走远,便被午门外的一阵肃杀之气震住了。
午门外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耸的木台。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司长官正襟危坐,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应天府的百姓与披坚执锐的禁军。
孔四贞被两名押刑官死死按倒在高台中央,冰凉的铁链锁住了她的四肢。
都察院左都御史手持朱红色的判词,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午门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伪定南王孔有德,背叛祖宗,降清引寇!屠杀汉家同胞数百万,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虽其本人已死,然国法度不容亵渎!”
判词一出,台下数万京城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与欢呼声!
“杀了他!杀了这个汉奸的后代!”
“孔有德当年在江阴、扬州杀我们同胞,今日拿他女儿抵命!”
烂菜叶、碎石头如雨点般砸向台上的孔四贞。孔四贞被砸得额头破裂,鲜血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可她没有求饶,只是仰头看着阴沉的京城天空,眼角流下一行血泪。
御史的声音冷酷而严苛,字字如刀:
“孔有德虽死,其女孔四贞享受伪清荣华,受封和硕公主,继承贼业!今日奉旨,三司会审定案——着将汉奸之女孔四贞,于午门外凌迟处死!剥皮抽筋,以告慰江南数百万死难同胞之在天之灵!警告世人——凡背叛汉家、残害同胞者,纵使子孙百代,也绝难逃脱国法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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