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二十万明军如滚滚洪流,直扑徐州城下。
大军自扬州沿运河北上,水陆并进。运河水面上战船密布,重型漕船首尾相接;两岸的骑兵与步卒夹岸而行,泥水与尘土将甲胄染得一片浑浊。
及至徐州城外,明军扎下的营寨从城东南一直绵延至运河死角。数万面红旗在秋风里打着响卷,猎猎作响,营垒连绵二十余里。
徐州,古称彭城。
自元代开辟京杭大运河以来,徐州便成了天下水陆的生死咽喉。大运河徐州段整整二百一十里,主航道北起微山湖蔺家坝,南至窑湾镇入骆马湖——这条水路,是大明粮饷北上的血管,更是清廷拱卫京师的锁钥。
它东襟黄海、西接中原、南屏江淮、北扼齐鲁,历来便有“五省通衢”、“九州转输”之称。
谁占了徐州,谁就掐住了运河的脖子!
然而,正因为这里是控扼运河咽喉的军事重镇,图海给明军摆下的阵势,比朱慈炤预想的还要老辣。
城外,黄河故道、奎山、云龙山一线,十万绿营兵被死死钉在阵地上。深达丈许的防马沟横七竖八,壕沟后是高耸的夯土重垒,鹿角与削尖的榆木斜插在泥里,泛着黑油油的光泽。
山东提督何傅、河南提督李林隆亲自坐镇奎山。图海升帐时的毒辣军令尚在耳边回响——“绿营就是消耗明军炮灰,将领的家眷被控制!”
这群绿营兵彻底被逼上了绝路。
明军接连发起了三次试探性猛攻,都被壕沟里的弩箭与火铳打退。绿营兵不敢退半步,甚至抱着火药包往明军步卒阵里冲。他们眼眶通红,退一步,远在京师旗营里的妻儿老小就要落地!
“这根本不是在守城,”
明军中军大帐外,朱慈炤披着金甲,按剑而立。他凝视着奎山防线上的滚滚浓烟,转头对兵部尚书沉声道:“徐州是五省通衢,图海占着微山湖到窑湾这二百一十里运河咽喉”。
最致命的威胁,来自运河水面。
科尔沁与察哈尔的蒙八骑,被图海散成了上百支百人骑队,沿着微山湖至骆马湖的水道撒开了一张大网。
白天,明军三千营与骁骑营沿着河堤巡哨,骑兵铁蹄轰鸣,打得科尔沁骑兵不敢近前;可一到黑夜,天色如墨,满蒙骑兵便借着水汽摸上来。
火箭划破夜空,扎进粮运船队的油帆布里,熊熊大火瞬间撕裂黑夜;
上游狭窄处,清军骑兵毁堤放水,将泥沙冲入河道,致使数十艘重载的漕船搁浅;
甚至连明军放出去十里的夜不收,也频频遭到血腥围杀,拖回来的尸身往往被剥光了甲胄,钉在河岸树干上。
三千营是明军最骄傲的铁骑,可面对这种“一触即走、决不恋战”的蝇头战术,强悍的战刀竟像刺中了空处。
半个月下来,明军粮船折损了整整两成!三千营将士连轴转了半个月,眼眶深陷,战马的肋骨都被勒得高高鼓起。
“陛下,再这么耗下去,三千营的马力就要被彻底榨干了!”
三千营总兵马雄大步入帐,双手抱拳,铠甲上还沾着半夜追击敌骑时溅上的干涸血迹。
朱慈炤面色冷峻,指尖在舆图上的徐州、运河与黄河故道之间来回重重点划。
“图海这老贼”朱慈炤冷笑一声,“他不要徐州的寸土之争,他要的是把朕的大军,分散在运河边上!”
“那陛下的意思?”陈廷谟上前一步。
“水师接管运河护航,三千营不必再全线追击,分兵布控重要节点。”朱慈炤眼神一狠,“同时——断他的后路!徐州城里十六万嘴,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量。图海的粮,全靠直隶与山东运送,朕围了徐州,先掐死他的脖子!”
就在此时,大帐中一名铁塔般的大汉轰然越众而出,重重单膝跪地!
那是三千营副总兵苏间。
此人原是清廷镶蓝旗的将领,九江大战时倒戈归明,这几年对清军下手最为凶残狠辣。
“陛下!末将请命——今夜率精骑出击,掏了图海在外围的奎山偏寨!”
苏间声如洪钟,浑身横肉抽动:“三千营这几天受够了窝囊气!末将在镶蓝旗待过,太清楚满人的作息!让末将去杀他个流血成河,捅烂他这道肉墙,给兄弟们开路!”
马雄亦跟着跪倒:“陛下,苏间乃末将麾下第一猛将,末将愿以性命保他出战!”
朱慈炤看着眼眶通红、憋了一肚暴戾杀气的苏间,沉吟良久。
连日来粮道受挫,军中确实需要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
“去吧。”朱慈炤沉声道,“记住,不可贪功。破寨即撤,绝不可停留!”
“末将领旨!”苏间轰然扣首,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三更天,天黑得像一块泼了墨的布,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绝。
运河边上风声呼啸,顺着枯草地刮过,发出呜呜的咽音。
苏间亲率三千营两千精骑,死死勒住马衔,战马蹄子裹着熟皮,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奎山脚下一座清军外围偏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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