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抚远大将军行辕。
八月的徐州城,天高云淡,可大将军府里的空气,冷得能拧出霜来。
中军大帐内,数十支粗如手臂的牛脂巨蜡爆着火花,把正中那张丈许见方的“中原与江淮山川舆图”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生铁甲胄的腥气、皮革的酸味,以及几十个沙场军夫身上散不掉的汗臭。
图海身着一顶镀金双眼花翎铁盔,面色沉如铁水,端坐在大将军位上。
案几正中,端放着顺治朝传下来的宝刀,以及刚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圣旨。
满帐将领,按满汉分明、官阶高低,列成两排。
左首,是以上三旗为主的八旗勋贵。镶黄旗都统苏努横肉抖动,正黄旗都统瑚尼勒图抱着双臂,正白旗都统赖塔双眼微眯,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对面;在他们身后,则是范达礼、祖永烈、恭图汉军八旗的都统,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谄媚与不安。
右首,是以绿营为主的汉将。山东提督何傅、河南提督李林隆站在最前,身后的兖州总兵、登州总兵、曹州总兵以及河南总兵周邦宁,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眼神游移,身上的甲胄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灰暗。
“圣旨到!”
图海并未起身,只是双手捧起那卷尚方绢帛,朗声吐字。
“轰!”
满帐满汉将领,如山倒塌,齐刷刷单膝砸在青砖地面上,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震耳欲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逆犯境,举国震动。着抚远大将军图海,节制河南、山东、北直隶三省军务,便宜行事。凡军前效力者,按功加爵;临阵畏缩、摇惑军心者,许大将军先斩后奏,军法从事!钦此!”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重扣首之后,众人起身。
图海将圣旨缓缓卷起,递给身侧的亲信侍卫,随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右首的绿营诸将。
他没有坐下,而是解开了身上的大氅,丢在椅背上。
“诸位。”图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沉闷的压迫感,“朝廷的底细,本帅不瞒你们。南方六省的税赋断了,山河四省的皮也被刮了三层。京师库房里,能跑得进老鼠,也没断了诸位粮饷。”
这话一出,右首的绿营汉将们呼吸明显一紧。
山东提督何傅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眼角偷瞄了图海一眼,又迅速垂下。
军饷!他们最关心的军饷,图海竟然当面揭开了!
“这几年,跟明军交手,咱们没少吃亏。”图海冷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绿营缺饷,逃兵成风,甚至……西北的王进宝,被手下将领胁迫降了明军。”
说到“王进宝”三个字,图海突然加重了语调。
“砰!”
河南总兵周邦宁吓得腿一软,鞋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摩擦异响。
“本帅知道,你们心里有盘算。”图海缓步走到右首绿营队列前,停在周邦宁面前,拍了拍周邦宁肩膀上的护肩铁片,“吃谁的粮,替谁卖命。明朝有钱,朱慈炤给得起大银元,是不是?”
周邦宁“扑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发颤:“大将军明鉴!末将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起来,本帅又没说你有异心。”
图海淡淡一笑,伸手将周邦宁拉了起来,顺手从袖中抽出一叠红纸抄写的名册,丢在了中军案几上。
纸页翻飞,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与住址。
“朝廷难,但绝不会亏待忠臣。”图海转过身,声音传遍大帐,“皇太后慈悲,念及山东、河南诸位将军远征辛苦,已旨下京师与顺天府,将诸位留在后方的家眷、幼子,全部接入京师旗营旁安置。按月由户部口粮补贴,衣食无忧,更有八旗兵丁亲身护卫。”
话音落下,大帐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何傅的瞳孔剧烈收缩!李林隆按在佩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皮套捏碎!
安置?
那是拿捏在手里的肉质人质!
一旦徐州防线出了变故,或者哪个绿营总兵有倒戈的迹象,京师旗营里的刀,瞬间就会砍下他们全家老少的脖子!
这哪里是抚慰?这是明晃晃的诛心毒计!
“何提督,”图海微笑着看向山东提督何傅,“令郎今年十四了吧?听说骑射功夫不错,已经入了京师步军统领衙门的名册,前途无量啊。”
何傅面色惨白,强行将一口逆血咽回肚子里,抱拳低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末将……谢皇太后恩典!谢大将军抬爱!”
“谢大将军恩典!”绿营汉将们陆陆续续跪倒,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打消了汉将的退路,图海这才一步步走回了巨幅舆图前。
他的眼神变了。适才的阴狠与算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百战名将的冷静与残酷。
“仗,还是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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