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
蓟州以东,大御路。
北风打燕山缺口卷下来,夹着硬邦邦的碎雪颗粒,打在脸上像抽鞭子。
官道两旁的旱柳冻得通体发黑,风吹过,枯枝喀拉拉断裂,直接砸进路边的积雪里。
“吱呀——”
“吱呀——”
车轮碾碎冻土的断裂声,混在几万人的脚步声里。
没有喧哗,没有哭闹,只有一片麻木的喘息。
这是从北京城撤出来的八旗辎重营。
队伍拉了十几里长。
路边的沟渠里,隔三差五躺着冻硬的尸体。有人前一刻还在走,下一刻腿一软栽下去,再抬眼时,瞳孔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没人去抬,没人去扶。
后边的人甚至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从鞋底踏过冻硬的衣角,往前继续麻木地迈腿。
队伍最中间,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黑漆大车微微晃动。
车厢四周蒙着三重厚毡,毡布接缝处积着冰凌。
车厢内,碳火早已熄了。
一股浓烈的膏药味、血腥味和老人的病气,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孝庄窝在三重锦被里,面色发青,嘴角挂着干瘪的血痂。
她的气管里像塞了块破布,每一次呼气,都带出“嘶嘶”的拉风箱声。
康熙双膝跪在冰凉的车板上。
他没卸甲。
锁子甲的铁片贴着棉袍,冻得像一块冰,随着车厢颠簸,发出冰冷的摩擦声。
“玄烨……”
孝庄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
“孙儿在!皇祖母,孙儿在这!”
康熙猛地向前爬了半步,一把抠住孝庄枯干的手指。
那双手没有任何温度,皮包着骨头,冷得像块石头。
“到……哪了?”
“回皇祖母,快过蓟州了。”康熙咬着牙,眼眶赤红,却硬生生把泪水塞回眼眶,“您撑着,等到了关外,孙儿给您找最好的御医……”
“别说疯话。”
孝庄的声音陡然一清,那不是好转,那是干枯的灯芯最后爆开的一点火星。
她反指抠住康熙的铁甲边缘,指甲盖因为发力而透出死灰。
“听清了……”
孝庄死死盯着车顶,喉咙里往外嚼着字:
“第一,绝不能降明。朱慈炤这小子,脑子里装着当年崇祯煤山的恨!他不要大清的降表,他要满洲人全族!你若低头,就是领着八旗进断头台!”
“孙儿明白!孙儿决不降!”
“第二……”
孝庄剧烈地喘了一声,胸膛干瘪地起伏:
“关内丢了……就丢了。关外还有盛京,还有赫图阿拉!只要关外江山守住了……咱就没输!”
她眼角扯出一丝绝望的狠劲,手指几乎要掐进康熙的甲缝里:
“第三……不要跟朱慈炤硬拼。汉人……最会内斗。等!等朱慈炤把那些投降的二臣杀光,等江南的绅老爷们受不了他的新政……等他们自己把大明打烂!”
“到时候……你再带兵,杀回来!”
这几句话,耗尽了老妇人最后一口清气。
她的瞳孔开始发散。
车厢一角,几个跟着北撤的爱新觉罗宗室恭亲王常宁、多罗惠郡王博翁果诺、多罗温郡王孟峨等人,同时把头狠狠磕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上……”
孝庄的手指缓缓滑落,蹭过康熙冰冷的胸甲。
“把大清……带回去……”
最后一丝气咽下。
眼睛没合上,依旧直勾勾盯着前方。
车外,正好刮过一阵狂风。
风雪掀动车帘的一角,一股白霜猛地灌了进来。
康熙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颤抖着,将孝庄的眼皮抚下。
再抬起头时,他眼眶里的红丝依然在,但那股慌乱与绝望,被一种冰冷刺骨的死寂取代。
“传旨。”
康熙站起身,身子晃了晃,随即站得笔直。
“就地扎营。”
“皇祖母薨逝,大军挂白,辍朝三日。”
消息在几十里队伍里传开时,漫山遍野的八旗官兵只是默默地蹲了下来。
有人解下腰间的布条,系在刀柄上;有人掏出怀里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放在雪地里,对着黑漆马车磕了三个响头。
三日后,挂白出殡,大军继续东撤。
康熙没有再回马车。
他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蒙古大马背上,明黄色的皇袍外面,套着一身刺眼的白麻布。
他的腰背挺得极陡,任凭刺骨的北风将白麻布吹得猎猎作响。
十一月十八,大军抵卢龙。
“报——”
一骑惨白的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
骑兵身上全是白霜,人刚下马,双腿一软,“摔”在康熙马前,连口水都吐不出来,步啐着白沫:
“明军包围了京师……”
“索大人问……,到底是守,还是割?降不降?”
周围的随行大臣倒吸一口凉气。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马背上的年轻皇帝。
风雪里,康熙缓缓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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