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外。
北风卷着碎雪砸在残破的城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城墙上的砖石已经被明军的火炸轰得坑坑洼洼,几处垛口彻底塌了,露出后面夯土墙。城头的清军旗帜残破不堪,旗面上满是弹孔和火烧的痕迹,在风里无力地耷拉着,像一面被抽干了血的破皮。
五天。
整整五天,图海用五万残兵消耗两万多绿营降卒的命,一直坚守大概也想到了康熙应该逃出京城。
城墙根下的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碎砖填平了。清军绿营降卒的冲锋一波接一波,被城头的滚木擂石砸下去,退回来,再被督战队的刀逼着冲上去。五天里,绿营降卒死了两万多人,城下的尸体堆得齐腰高,血水渗进冻土里,把整片地面染成了暗红色。但图海的人还站在城头上。
明军中军大营里,朱慈炤站在舆图前,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保定城像一块嚼不烂的骨头卡在喉咙口。五天,两万条命换来的,只是把城墙轰塌了几段,把守军的铠甲磨薄了几层。图海把城里的粮全分了,把能拆的房梁都搬上了城头,把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八旗兵都逼到了垛口后面。那些兵里,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五六十岁的老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才会有的麻木和狠。
陛下,兵部尚书陈廷谟躬身道,伤亡太重了……降卒那边已经有人在私下串联,再打下去,恐怕要哗变。
朱慈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保定城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派人去劝降。
陈廷谟愣了一下:陛下,图海他……
派人去。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告诉他,朕敬佩他的忠勇。只要他开城,朕不杀他,朕说到做到。
半个时辰后,一个打着白旗的明军骑士策马冲到保定城下,被城头的箭雨逼停在护城河边。他扯着嗓子喊了图海的名字,把朱慈炤的话一字不漏地传了上去。
城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城楼里传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撕一块破布。笑声停了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城楼上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碎裂的力道: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大清抚远大将军图海,受国厚恩,死社稷而已!降明?我图海——没那个福分!
城头残存的八旗兵跟着吼了起来,声音乱糟糟的,有人喊,有人喊大清万岁,有人什么也没喊,只是把弓弦拉满,对着城下的白旗射了一箭。箭矢扎在明军骑士脚边的泥地里,尾羽在风里颤。
朱慈炤收到回报的时候,没有发怒。他站在帅帐里,沉默了很久。
图海。这个人在康熙手里被当成最后一块挡箭牌,扔在保定挡住二十万明军主力,不是因为他愚忠,是因为他知道——他退了,满清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可康熙还是跑了。图海在保定用命铺路,康熙在官道上被自己人堵住了去路。
朱慈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江山县教书的时候,听到过图海的名字。那时候图海是清廷最能打的满洲名将之一,战功赫赫,威震西北。后来图海被派来对付他,一路败退,一路收拾残局,一路被康熙当作最后的底牌扔进火坑。康熙削藩削出了三藩之乱,逼反了吴三桂,又把图海推到前面挡刀。如果没有康熙这一连串的昏招,他朱慈炤也许真的没有机会走到这一步。
各为其主。朱慈炤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传旨杨春和吴王——全线总攻。不必再等了。
午时,明军的炮火骤然转急。
上百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实心弹和开花弹轮番砸在保定城墙上。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在第五轮齐射中轰然塌了一段,碎砖和夯土顺着坡面滚落,扬起漫天烟尘。烟尘还没散尽,杨春已经拔刀指向缺口:
破虏营——上!
红甲如潮水般涌向缺口。城头的清军拼死反扑,滚木、礌石、沸油从缺口两侧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明军步卒被砸得血肉模糊,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吴王朱和瑾亲自督战,虎贲军的火铳手在城下列成三排,对着缺口两侧的城头轮番齐射,铅弹把清军露头的兵丁成排打倒。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明军的攻势像一柄钝刀子在反复切割同一道伤口,每一次都更深一分。城头的抵抗越来越弱,箭矢越来越稀,滚木礌石越来越少。到申时,城头上的清军已经退到了第二道防线——用城内的民房砖石临时垒起来的矮墙。
图海站在那道矮墙后面,左肩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手里的腰刀砍得满是大大小小的缺口。他身边还剩不到三千人,多数带伤,有人靠在墙根下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大将军,一个镶黄旗的佐领跪在他脚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兄弟们……撑不住了。让兄弟们走吧……给大清留点种子……
图海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转过身,把腰间那柄顺治朝传下来的宝刀解下来,递给那个佐领: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三千人。你带着他们,从北门走。马厩里还有三千匹战马,甲胄能穿的全穿上。出城之后,不要回头,不要停留,绕过明军,往山海关方向走。陛下应该已经到关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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