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北狩(1 / 1)

十一月初七,夜。

天还没亮透,东华门外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御驾要出京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大街小巷。那些没有资格随行的八旗旗丁和家眷,像被驱赶的牲口一样,从各自的胡同里被撵出来,背着破烂的包袱,扶着老母、拖着幼子,汇入正阳门外黑压压的人潮。骡车在御道上挤成一团,车轮陷进冻硬的泥坑里,鞭子抽得噼啪响,车夫嗓子都喊哑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让开!让开!皇上要走!都让开!

步军统领衙门的骑兵提着刀,从人潮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窄路。刀背砸在那些挡路的老人肩膀上,骨头咔地一声响,老人闷哼着歪倒,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踩了过去。

东华门外,御驾仪仗终于列出来了。

最里层,是领侍卫内大臣亲自统辖的御前侍卫与亲军。这些兵丁顶盔贯甲,胯下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凝成冰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骄横,只有紧绷到极点的警惕——谁都知道,只要离开这座北京城,沿途随时都可能冒出明军的铁骑。

外层,是前锋营、护军骁骑营、火器营、汉军炮手、察哈尔骑兵和宣化古北口的绿旗兵。二十七个营垒,连绵数里,旗号在狂风里拉扯得猎猎作响。从高处望去,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条被冻僵了的黑色巨蟒,蜿蜒在东去的官道上。

康熙从东华门启驾,出朝阳门。

他没有坐轿,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蒙古战马上,锁子锦金叶盔甲外头罩着一件明黄色的貂裘大氅。那件大氅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暖光,跟身后那些被冻得缩脖子的旗丁比起来,刺眼得过分。

在东岳庙和慈云寺,他按礼制下了马,拈香、中伙。香灰被北风吹散了,他面无表情地重新上马,继续往东走。

出了三河地界,队伍终于上了燕山南麓的大御路。这条路是满清入关之后修的,路面宽坦,两旁种着柳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如今柳树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咔咔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骨头。

队伍行到潞河驿,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停下!都停下!

前锋营的统领富善纵马冲到前面,差点勒不住马。只见大御路上,黑压压全是人。全是逃难的八旗家眷。老人、妇人、孩子,挤满了官道,有的坐着牛车,有的裹着破被褥徒步,有的干脆瘫在路边,哭嚎着往嘴里塞雪。

他们是从北京城里出来的,比御驾早了半日。可他们走得太慢,如今被后面追上的御驾堵在了半道上。

前锋营的骑兵挥刀拨开人群:让路!让路!圣驾在此!

没有人让。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被人群挤得摔倒在路边的沟渠里,怀里的孩子脱了手,滚出去老远。孩子的哭声在寒风里被撕得断断续续,像根快断的弦。

额娘!额娘!一个年轻妇人扑过去想抱起孩子,却被后面的人潮撞得踉跄。

几个赶车的旗丁试图把车往路边赶,可路两旁是半人深的积雪,车轮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整个官道被堵得死死的,前锋营的骑兵挤在人群里,进不得,退不得。

康熙勒住马,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混乱。

领侍卫内大臣策马赶回来,在马上躬身道:皇上,前方道路被家眷车队堵死了,怕是……怕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康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传旨,清道。

领侍卫内大臣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的手在缰绳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拨转马头向前方驰去。

前锋营的骑兵拔出刀来,开始驱赶官道上的人群。不是用刀背,是用刀面,劈头盖脸地砸下去。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挤到路边,眼看着就要被推下壕沟,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是他的父亲,一个镶黄旗的老步甲,满脸冻疮,甲胄早就破旧不堪。他把孩子拽回来,搂在怀里,蹲在路边一动不动。

滚开!别挡道!一个前锋营骑兵的马蹄差点踏在他肩膀上,他侧身躲了一下,把孩子护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了。

停!都停下!

人群被这道声音劈开了一道缝。一个老者,拄着一根裹了铁皮的拐杖,从乱糟糟的人堆里硬挤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旧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坎肩。

走到官道中央,他站住了。

他已经很老了,大概七十多岁,也许更老。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但他站着的时候,两肩极力向后扯,腰板拼命挺直。他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皇——上!

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连风都像是静了一瞬。

臣,正黄旗满洲都统衙门笔帖式,敦泰——叩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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