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四年十二月初一,朔风初歇。久违的暖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稀薄的金光泼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冰棱开始滴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往下砸,在汉白玉台阶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奉天殿前,钟楼里那口闲置了三十八年的金钟终于被撞响了。
咚——
第一声钟响的时候,站在丹陛下的礼部官员手抖了一下。第二声、第三声接连荡开,余音贴着宫墙滚出去,撞进午门,撞进端门,撞进大明门,把整座北京城从清早的寂静里震醒。钟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只巨兽在深呼吸。
御道两侧,身着亮银明光铠的禁军校尉按刀肃立,从头盔到靴尖,一丝不乱。风吹过,甲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片极远处的潮水。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阶列班,从绯色的蟒袍到青色的补服,一层一层铺开,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暖色。许多人头上戴的乌纱帽是新的,帽翅的漆还没干透,在日光下反着亮。
韶乐从奉天门方向升起来,编钟、笙箫、鼓板混在一处,调子庄重而迟缓,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放出来的沉劲。
朱慈炤走在御道正中央。十二章纹金丝龙衮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十二旒冕冠的玉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眼前划出细碎的光影。他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一步,一步,踩在那些曾被满清马蹄和官靴踩过的青砖上。踩到第三十六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御道右侧有一块砖上刻着一行小字,被磨得只剩半个边角,但两个字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半步,吴王朱和瑾按剑跟随,亲王袍服的袖口被风掀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按平了。
九龙金漆宝座就在眼前。九级汉白玉台阶,每一级都铺着红毡,他踩着红毡上去,转身,落座。龙椅上的金漆有些斑驳,坐垫是新换的明黄锦缎,硬邦邦的,硌得人不太舒服。
迎御驾——跪——
赞引官的声音又尖又长,在空旷的广场上拉出一道颤巍巍的尾音。
文武百官轰然跪倒。蟒袍的袍角铺了一地,红绯青碧混在一起,像一大片被风压平的秋叶。有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有人磕得太急,额头差点撞上前头那个人的靴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千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回旋。朱慈炤看见前排的几个老臣——一个须发全白的,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肩膀却压得极低,额头死死抵在石板上不肯起来。他旁边的那个稍年轻些的,袖子在抖,手死死攥着袍角,像是怕一松开什么就飞走了。更远处,武将那一片的声音更冲更烈,马雄跪在最前面,甲胄没换,还是那件陪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甲,跪下去的时候甲叶哗啦一响,像一捆铁器砸在地上。
姚启圣站起身,双手捧着明黄圣旨,往前迈了两步。他今天穿的是新制的绯色蟒袍,料子挺括,但他没顾上整理袖口,就着跪姿站起来的时候袍角还卷着,他也没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甲申国难,神器沉沦三十八载。今幸赖天地宗庙庇佑,三军效命,万民同心,克复燕京!自即日起,正式定都北京紫禁城,改应天府为留都南京!设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梳理朝政,重整天下纲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扩开来,被韶乐的余音托着,一字一字地砸在石板上。念到定都北京四个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陈廷谟接过第二道圣旨,抖开,朱红的谕旨衬着日光,刺得人眼一缩。
北伐诸将,血战克复神州,功在千秋!封马雄为安国公,王永泰为镇国公,杨春为保国公,孙思克为定国公,林凤为靖海公,张宗仁为宁国公!世袭罔替,赏蟒袍,赐第燕京!
马雄的呼吸粗了。他跪在第一排,甲胄下露出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攥着佩刀柄的手骨节泛白。旁边的王永泰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授文臣陈廷谟、姚启圣入阁办仕,拜文华殿、武英殿大学士,协助首辅处理朝政!特聘江南大儒黄宗羲、吕留良主持国子监与天下文教,开科取士,重振华夏礼乐文章!
陈廷谟念完了,把圣旨卷好,退到一侧。大殿前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丹陛上扫过去的声音。
朱慈炤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金漆椅座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右手按在腰间那柄佩剑的剑柄上。剑鞘上的磨损痕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是十几年战场里被刀锋、甲片、泥土蹭出来的。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大明的天下,是咱们一刀一枪从鞑虏手里打回来的。朕不说什么虚的。到了这个份上,该给的封赏,朕给了。该杀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几个降官的头顶,那几个人的后颈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脊背猛地绷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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