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收拾山河(1 / 1)

辽东的风雪,腊月里一天紧似一天。

盛京城头塞满了白霜,风过处刺耳地响,像有人猫在墙根底下哭。康熙立在城楼上,一身无绣无饰的素服外罩着旧龙袍,两手揣在袖筒里——冻的。站了半个时辰,十根手指早已发木,提不起力气。

城下,退回关外的八旗残部稀稀拉拉地散着。有人蹲在墙根怀里抱了个冻得发紫的孩子,孩子的嘴唇已经乌了,眼珠子半睁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着。有人围着大锅排队,勺子下舀出掺了树皮草根的粟米粥,泛着灰白,透着霉气,但还是有人在抢,前面的盛满了碗,后面的人伸着手往锅里捞,烫得直甩。

几个老兵挤在冻硬的马粪堆旁,拿小刀削着不知名的野兽骨头,削下点碎屑丢嘴里嚼,嚼不烂,又啐了出来,骂骂咧咧地往掌心哈气。有人饿急了,捡起地上别人吐出来的碎骨渣又塞回嘴里,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他没躲,就那么含着一口碎渣蹲在那儿。

城西粮仓前,几名旗妇正抓扯争夺半袋烂小麦。麦粒已经发了黑,掺着霉斑,但在她们眼里那就是活命的指望。指甲抠进对方手背里,血珠子冒出来,顺着冻裂的皮肤往下淌。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被推倒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半袋麦子不撒手,另外一个扑上去拽袋子,两个人滚在一处,头发散开了粘在雪上。巡逻的兵丁走过去,扬起皮鞭没命地抽,抽在那个年轻妇人的后背上,棉袄裂了,棉花翻出来,皮肉上立刻暴起一道红印。鲜血飞溅到雪地里,眨眼凝成黑红的冰渣。

康熙冷眼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退入盛京的八旗兵丁老弱占了大半,能打的不过四五万,从关内抢出来的粮草撑死耗到开春。

索额图一瘸一拐踩着雪上城,靴尖裂了缝,露出冻得发黑坏死的脚趾。他猫着腰哈气,嗓子哑得像风箱在扯:皇上……城里清点出来了,能用的粮食不到十万石。臣派人搜了勋贵地窖的存粮,底下几个小旗主急了眼,带着人冲到粮仓门口,差一点就动了刀子。臣让人砍了两个带头的,剩下的人才散了。

闹就杀。康熙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擦冰,自今日起,盛京十四以上、六十以下的旗丁全编入营。所有粮草先供军伍。打不出粮,就去长白山采参、黑龙江猎兽。谁敢藏匿私粮,全家处斩。

他转过头,风吹散了鬓角发丝,露出额头上冻裂的几道血口子,血丝凝固着,像干涸的冰纹。

朕还没输。

索额图扑通跪在雪里,额头贴着冻砖,没敢吱声。他偷偷打量着康熙那双按在城垛上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正轻微发抖——不是气的,是饿的。皇上今晨不过用了半碗稀粥,米粒数得清。

传旨,康熙把手缩回袖中,太后丧仪一律从简,省下的钱粮拨给军营。再派人出走科尔沁、察哈尔各部——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兵牵制明军,待朕重返关内,草原互市十倍还给他们。

话到一半,他收住了声,扭头朝南望去。山海关的方向漫天大雪,什么也看不真切,可他心知肚明,关城之上,大明的日月赤旗怕早已迎风竖起来了。

千里之外,燕京紫禁城,奉天殿后阁。

地暖烘得屋里干燥发暖,铜炉里檀香袅袅。朱慈炤一身便服大氅,挽着袖口,立在巨大的神州舆图前。吴王朱和瑾立在一旁,手捧关外送来的急报,一言不发。

下首,首辅方以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石青袍,合眼捻着佛珠,珠串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户部尚书姚启圣腰杆挺得笔直,身前压着老高一摞账册,拇指夹在某一页里,随时准备翻开;次辅陈廷谟与镇国公王永泰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朱慈炤的手指在舆图山海关处划了划,声调不高,却字字沉实:都说说。辽东,打还是不打。

王永泰跨前一步,身上那副徐州杀出来的旧甲刺耳作响,护心镜上还嵌着一道没来得及修补的裂纹:陛下!建虏退守孤城,缺粮少弹,人心惶惶。臣请率十万精骑即刻出关,趁他立足未稳,一举端了辽东!

方以智的佛珠停了一瞬,没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继续捻。

朱慈炤没应声,目光转向姚启圣,抬了抬下巴。

姚启圣把拇指从那页账册上挪开,翻开封皮,指尖重重叩在账页上:王将军英勇,可户部没粮。这三十年战乱,北方早被榨干了。山东、河南、河北十室九空,荒地占了六成,冬前光顺天府就有四百余万灾民。大军出关,民夫十五万、骡马四万匹,粮草百万石。辽东天寒地冻,南方士卒极易冻伤。臣只怕仗没打完,关内先饿殍遍野。

他说着,从靴筒里抽出一卷羊皮预算搁在案上,纸边磨得起了毛,有些数字被手汗洇开了:况且黄河决口、运河淤塞,若不抢在春耕前修好水利、发下牛种,明年北方大荒,连京师都得断粮。

方以智睁开眼,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像温过的老酒:姚大人所言极是。连年厮杀,天下困顿,眼下百姓要的是一口热饭、几亩耕田。先把关内安顿好,积攒兵粮,等来年春暖再图出关,才是万全之策。辽东的雪不认人,可朝廷的银子认得路——先让它往该去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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