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浴火飞升(1 / 1)

昭武五年,四月十九日。

外城是在午时前后崩的。三十二里边墙被炮火撕开七八道口子,破虏营的红甲顺着缺口涌进去的时候,康熙正在外城的墙根底下。他披着那件补丁金甲,提着一把砍卷了刃的战刀,被七八个御营侍卫围在当中,往内城方向退。他没再喊 “跟明贼拼了”,只是时不时回一下头,看一眼那些涌进城门的红甲。

德盛门的铁皮大门在他身后合拢,闸板落下,沉闷的一声响,门外的喊杀声一下子远了。

侍卫们刚松了口气,康熙却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内城的街巷 —— 巷子里到处都是人。十四五岁的少年抱着比人还高的长枪,靠在墙根,枪口磨得发亮;上了年纪的满洲妇人坐在门槛上,把镰刀和菜刀摆在脚边,手里攥着一把剪子;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拄着断枪,站在巷口,望着门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整座内城静得像一口枯井。

康熙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往太庙的方向走。这一次没有侍卫架他,他自己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

太庙门口,廊柱上吊着十几具尸体。有的是认识的,兵部、礼部的堂官,还有两个是前天还陪他议过事的翰林。风一吹,十几具尸身齐齐晃晃,衣袍窸窣作响,像一排没有声音的人在行礼。周培公穿着全套朝服,官帽端正地放在脚边,人已经硬了。风一吹,尸身轻轻晃,袍角扫着青砖。康熙从他脚下走过,停了一步,弯腰把那顶官帽拾起来 —— 帽檐裂了一道缝 —— 他用袖口擦了擦,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大殿里很暗,桐油味呛得人眼睛发涩。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三块牌位供在上面,烛火早就灭了,只剩几缕烟。李德全跪在蒲团边,面前摆着一桶桐油,两手攥着桶沿,指节发白,脸上全是泪,却不敢出声。

康熙在蒲团上坐下,解下腰间的佩刀,横放在膝前。这把刀他从小带到大的,刀柄的缠绳换过三回,刀身上崩过两处口子,都是这几年亲征时磕的。他伸手摸了摸刀身,又放回去,没有再看。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正黄旗的旗角 —— 烧焦了半边,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像一块干透的树皮。他把旗角放在刀旁,用手压平,看了两眼。

“李德全。”

“奴才在。”

“等明军踏进这大殿,” 康熙说,“点火。”

李德全没接话,头抵在桶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点完火,你也走。” 康熙又说,“混在乱兵里出城,回你老家去。朕御书房的抽屉里有几锭银子,没人查你,拿了够你养老。”

李德全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皇上,奴才不走。奴才伺候您二十年,没想过还能有别的去处。”

康熙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就伺候到底吧。”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德盛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成片的喊杀声、惨叫声,隔着半座城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碎裂。康熙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巷口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门槛上攥着剪子的妇人,墙根底下抱着长枪的少年 ——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冲上去了。内城没有守军了,能拿得动东西的,都算兵。

德盛门那边,红甲已经漫过了门洞。

攥着剪子的老妇人冲在最前面,剪子扎进一个明军的肩膀,自己也被人一枪捅穿胸口,倒在门洞里,手还攥着那把剪子。少年旗兵抱着长枪从巷子里冲出来,枪尖捅进一个明军的腿弯,然后被两杆长枪同时钉在墙上,到死没撒手。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拄着断枪站在街心,刀砍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内城没有投降的人。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拿着镰刀、菜刀、剪子、门闩,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像扑火的蛾子。有被砍倒的老兵临死前朝着太庙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碎,没人听清。

门外,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高喊:“生擒伪帝者,封万户侯!”

康熙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三块牌位。努尔哈赤那块,木头旧得发黑,边角起了毛刺。他想起小时候太庙祭祖,祖母指着那块牌位跟他说:这是太祖爷,咱们满洲人的根。你长大了,要守住这片江山。

他没能守住。

“儿孙无能。”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列祖列宗要罚,冲着朕一个人来。”

他站起来,把蒲团往前挪了半步,抬手,指尖碰到努尔哈赤牌位的下沿 ——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撞开了。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灌了满满一殿。门口站着密密麻麻的红甲士卒,最前面一个举着长枪,枪尖滴着血,看见殿里坐着个穿金甲的人,愣了一下。

康熙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回到蒲团前,弯腰把那卷正黄旗旗角捡起来,掖进怀里,重新坐下,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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