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追击残敌(1 / 1)

沈阳内城火是在第二天辰时前后熄的。

太庙那场火烧穿了半座内城。破城之前,康熙让内侍在几处要紧的库房、府衙和亲贵宅邸里都浇了桐油、码了干柴 —— 这是后来明军从被俘太监嘴里问出来的。他自己烧太庙,也把整座盛京拖进了火里。火从午门一路烧到内城深处,烧了一整夜,梁柱塌下来砸碎了街面的青砖,风卷着火舌舔过屋脊,把半条井字街烧成了黑窟窿。

明军扑火扑了大半夜。神机营的兵顾不上打仗,拎着水桶和麻布冲进火场,把挨着粮仓的那几条街硬保了下来。粮仓是朱慈炤点名要保的 —— 盛京库里还有小半库的粮食,那是二十万大军接着往北打的底气。其余的,烧了就烧了。

第二天一早,朱慈炤骑着马,从抚远门进了内城。

城墙根底下,堆着昨夜从火里抢出来的东西,箱子、被褥、半扇门板,胡乱码着,落了厚厚一层灰。再往里,街面上全是焦黑的木头和碎砖,有的地方还在冒烟,青烟顺着断墙往上爬,钻进铅灰色的天里。烧塌的牌坊歪在路中央,匾额上的字糊成一片,只认得半个 字。风一吹,灰烬打着旋飞起来,落在人脸上,一擦就是一道黑印。

街上几乎没有活人。城破那夜,能跑的跑了,没跑的死在巷子里。朱慈炤进城的时候,在德盛门的门洞里看见了两具叠在一起的尸身 —— 一个攥着剪子的老妇人,胸口插着一杆枪,枪是从她前面那个红甲士卒的肩窝里穿过去的,两个人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朱慈炤勒住马,看了那两具尸身一眼,没有下马,也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半条街的屋门都敞着,门板被撞落,屋里黑洞洞的,有的翻了桌椅,有的地上拖着血迹,一直拖到门槛外面。偶尔有一两户没烧着的屋子,门缝后面有人 —— 多是走不动的老人 —— 不敢出声,只从门缝里往外看。马蹄声过去,门缝里的目光就缩回去。

井字街的十字路口,烧塌了一座鼓楼。鼓楼底下压着半截龙旗,旗面烧得只剩一条焦黑的布条,在风里晃。

朱慈炤看了一眼,勒住马,让人把那半截旗抽出来,别踩在泥里。

留着。 他说,烧成这样了,也是个物件。

转过一条巷子,一队兵正从烧塌的宅子里往外抬东西。墙根底下蹲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包袱,两个明军士卒站在旁边,没有动手抢,只是等着。老妇人抬头看见骑马过来的朱慈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把包袱搂得更紧了,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是满洲话。

朱慈炤听不懂。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人说了句:别难为她。 然后催马走了。

行在设在没烧着的南城。朱慈炤刚在案前坐下,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就进来了,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报。

陛下,锦衣卫在抚顺关外截住了几个溃兵,问出了口供。 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城破前两日,伪清太子、几个年幼皇子,连同宗室女眷,在索额图和佟国维护卫下,从北门出城,往赫图阿拉方向去了。同行八百余骑,拖了两千多人的老弱辎重,走得不快。

朱慈炤接过密报,没急着拆,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佟国维?佟图赖的儿子?

是。佟家是太宗朝的国戚,佟国维这些年做内大臣,是康熙的国丈。

朱慈炤拆开密报扫了两眼,放回案上,八百骑护着两千老弱,走不快。可赫图阿拉是满清的兴京,山高林密,让他们进了山,再想彻底剿灭难了。

他沉吟片刻。周虎退下后,他让人把各营的伤亡册子送上来,翻了一遍,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大军连战数月,从锦州打到盛京,二十万兵马,伤的和亡的加起来,快三万了 —— 五军营在锦州城下折了三千,破虏营在盛京外城填进去两千,靖武营、神机营,没有一营是齐装满员的。炮手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熬得眼眶深陷。

再往北追。

他把册子推到一边:传马宝。

门帘掀开,马宝进来了。

和上次在暖阁里不同,这回他穿的是铁甲 —— 整副甲擦得锃亮,甲片上的铜钉一颗颗新换过。他进门就单膝跪地,头低着,腰背却挺得笔直,两只手稳稳搭在膝盖上。

起来说话。 朱慈炤看着他,马爱卿,出关这一路,朕把你带在身边,没让你上阵,你心里有没有怨气?

马宝的头又低了一分:臣不敢。陛下带臣出关,是让臣建功立业心里明白。

你心里明白个屁。 朱慈炤笑骂了一句,朕是怕你一出马,仗全让你打完了,不给别的将领留口汤喝。

马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五十出头,正是武将最能打的年纪。可自从安庆城下被俘,这几年他在京城闲得骨头都生了锈。看着当年一起扛过枪的老将一个接一个封侯拜将,他只能在自己府里练刀,把后院那棵老槐树砍得全是豁口。他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顶着个侯爵的名头,在京城里养老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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