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队伍是在第五天傍晚到的兴京地界。
赫图阿拉不是盛京那样的平原大城。它建在一道东西走向的山岗上,三面环水,苏子河在岗下绕了个弯,把城池抱在怀里。城墙依着山势起伏,内城周回四里,外城周回十里,墙不算高,可地势险——岗下就是河,河对岸是密林。明军要攻这座城,得先过河,再仰攻上坡,兵再多也摆不开。
当初康熙在盛京死守内方外圆的双城坚城,靠的是墙高壕深;赫图阿拉靠的是这座山、这条水,和城里最后那点满洲子弟。可这座龙兴之城,荒废有些年头了——自打大清迁都盛京,赫图阿拉就成了老家,香火有人供,城墙没人修。外城的木栅栏烂了好几段,内城的砖墙塌了几处角,用土填着,还没来得及补。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兴京副都统带着几百个兵,甲胄倒还齐整,看见索额图的队伍,老远就迎上来。他看见队伍里少了许多人,看见女眷们鞋底磨穿、孩子们脸冻得通红,一句话没说,先跪下了。
索相……副都统的声音发颤,皇上呢?
索额图没有回答。他问:城里还有多少人?
原有驻防两千,这几日从沈阳陆陆续续逃回来的八旗,到了三千多。加上索相带回来的……副都统在心里数了数,合起来,不足两万。
两万。索额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再说什么。
当晚,从沈阳逃出来的最后一拨残部也到了。领头的固山额真浑身是血,甲都碎了,进城门就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太庙……太庙起火了!他哭得嗓子都劈了,皇上没出来!皇上他……烧在太庙里了!驾崩了!
满城皆惊。哭声从城门洞一路传进去,像风刮过枯树林。
索额图站在城楼上,听着那哭声,闭了一下眼。他早就知道。路上那个溃兵告诉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可知道归知道,如今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他睁开眼,对身边的人说:把消息压下去。谁再哭,带到我这儿来哭。
当天夜里,汗宫大衙门里,灯火通明。
索额图、佟国维、奉天将军、兴京副都统,几个固山额真、都统、宗室贝勒,挤了一屋子。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蜡烛爆芯的噼啪声。
佟国维先开了口: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驾崩了,太子殿下就在城中。明日,当在祖庙前,拥立太子殿下即皇帝位。
可太子才十一岁。有个贝勒小声说。
十一岁也是太子。索额图的声音沉下去,太子在,大清的统就还在。太子乃正统国本,咱们连个名分都没有,凭什么让八旗子弟跟着咱们死?
角落里,一个穿旧朝服的中年人缓缓站了起来。那是和硕庄亲王博果铎,太宗皇太极的孙辈,这屋里辈分最尊的宗室。他整了整衣冠,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索相的话,我赞成。宗室这边,也早有此意。
他环视屋里,目光从那些宗室脸上慢慢扫过:我博果铎,还有惠郡王博翁果诺、温郡王孟峨,都是太宗的孙子,太子的堂叔。皇上驾崩,太子就是爱新觉罗家的主心骨。拥立太子,就是拥立祖宗的家业——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二心,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叛臣,我第一个不饶他。
博翁果诺年长,蓄着一把花白胡子,坐在那里没动,只点了点头。孟峨年轻些,腾地站起来,袍角一甩,单膝跪地:
臣孟峨,愿拥立太子殿下!
他这一跪,满屋子的宗室、都统、固山额真,稀里哗啦跪了一片。博果铎没有跪,他站着,朝索额图拱了拱手:索相,宗室这一头,你只管放心。剩下的,看你们的了。
索额图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别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奉天将军又开口:兵刃也不够。库房里翻出来的刀,有的锈得拎不动了,箭头凑不满三千,火铳更是没几杆——皇上带走的那些,都折在锦州了。粮呢?
兴京副都统接口:城里存粮,够两万人吃二十来天。二十天之后,就看援兵和老天爷了。
援兵没有,老天爷靠不住。索额图说,那就指望这二十天里,明军自己退。
没人接话。这话说出来,连说话的人自己都不信。
固山额真们一个个报数。正黄旗七百,镶黄旗五百,正白旗六百,正红、镶红、镶白、正蓝、镶蓝,少的三百,多的五百。报来报去,能拿刀上城的,凑不足一万,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和伤兵。
八旗,凑不齐了。奉天将军的声音很轻,皇上把主力都带去了锦州,都折在锦州了。
屋里的蜡烛又爆了一下芯,没有人接话。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倒在门口:
报——!明军追兵!骁骑营五千精锐,已过苏子河下游,直奔兴京而来!前锋距城,不足百里!
屋里的人齐齐变了脸色。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回来,比之前更紧。
索额图站了起来。他环视满屋的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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