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睡了三天(1 / 1)

那个男人真能睡。

第一天他蜷在炉子旁边的地上没动过。铁皮炉子的火烧旺了又压小了,压小了又烧旺了,他睡成了一块不会说话不会翻身不掀被子的石头。

旧棉袄盖在他身上纹丝不动,乱蓬蓬的头发盖住了整张脸,只剩一小截瘦得能看到青色血管轮廓的鼻尖露在外面,被炉火暖得微微泛着淡红。

鹰隼眼端着一碗热粥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碗沿贴着嘴边喝的时候连吸溜声都压没了。

驼背男在厨房隔间里剁柴火的时候把动作幅度收了三分之二,剁下去的声音闷得像隔了两层棉被。

第二天他还是没醒。

小姑娘蹲在他旁边看了他好久。她把自己的小木铲放在他枕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把那把木铲当成了可以跟人分享的东西——然后就蹲在那里看着他阖着的眼皮和浅浅的呼吸。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伸出手碰了碰他搭在旧棉袄外面的手指尖。那根手指头冻裂的伤口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痂了,但指尖是温的。

小姑娘把手指头缩回来,在自己的棉袄上擦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还活着,然后站起来小跑着去找小不点了。

姜暮烟第二天傍晚进来看过一次。她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体温正常,呼吸平稳,心跳比他刚来时稍微快了一点点。

胸腔里那颗种子的光没有再亮过,但也没有熄灭——它处在一种安安静静的、像被炉火烘热了一样的温存状态里。

她把盖在他身上的旧棉袄又往上拉了一截盖住他露出来的肩头,然后把旁边矮凳上那碟已经凉了的油饼换成了新烙的一张葱油饼,饼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的香气在整个通道里飘荡了一圈才慢慢散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瞟了一眼他埋在头发里那半张脸的轮廓,目光在他紧阖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出去了。

睡了两天了。她在麦地边上跟系统说。

他走过来的距离从地形成像推算来看大概两百七十公里。身上没有带任何补给,唯一的食物来源可能是沿途少量极耐寒地衣和冻土层里偶尔能翻出来的干枯草根。

那点热量勉强够维持基础代谢。在碰到你之前的最后几天,他的身体应该已经进入了一种半饥饿性冬眠状态。

靠的全是胸腔里那颗种子在支撑。那玩意他能活着走到这儿已经算天选之子的达标线刚好够到了及格分。

这又不是打游戏,还达标线。你说得跟他刷了个副本把日常任务做完了似的。

不是吗?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是吗?姜暮烟从辣椒地里摘了一颗熟透的红辣椒,在袖口上擦了擦,咬了一小口尖。辣味一下子窜上来冲到鼻腔,她倒抽一口气眯起了眼,但嘴角是翘的。

我觉得是。系统说。

我觉得不是。

你不懂。

我是不懂。姜暮烟嚼着辣椒尖含含糊糊地说,你懂。但是你就是不说。

没办法。

姜暮烟把手里的辣椒剩的那半截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被咬断的地方露出浅黄色的籽粒和一层薄薄的白色隔膜,汁水还挂在断口的边缘发着润亮的光。

她把它放进袖口里揣好,在麦地边上坐下来,后背靠在保温棚的支架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冰面上。

系统。她又喊了一声。

你说他醒了之后怎么安排。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备胎吗?

应该不知道。他体内的种子从来没有被激活到能让他主动感知的程度。他可能只是觉得这一路走得特别累、特别远、特别冷,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往前走,不让他停下来。

什么东西就是等给他的信号。

终端在沉睡期间也会持续散发微弱的牵引信号。那信号的强度不足以让普通人感知到,但天选之子胸腔里的种子是专门设计来接收这种信号的接收器。他走了十年,十年来他一直被一颗他不知道存在的终端在牵引着往前走。

十年。姜暮烟把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她抬头看着灰白色天幕上那片被暖金光染出浅淡暖调的云层,看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那等他醒了,我得告诉他。让他知道他走了十年是为了什么。

第三天清早。通道里炉火还没烧起来,夜里压了一晚上的炭火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红光在灰烬中一闪一灭地呼吸着。那个男人的眼皮动了。

先是一根手指。右手食指蜷缩了一下,关节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脆响,像一扇很久没被人打开过的门锁被人转了半圈。然后那根手指慢慢地伸展开了,指肚蹭过身下铺着的旧棉褥子的表面,触到了粗糙的棉布纹理。他的呼吸变重了一拍,像潜水的人终于浮到了水面的最后一刻深深吸进了第一口空气。

他的眼皮慢慢抬起来了。那两片被干裂的痂痕覆着的眼皮分开得极其缓慢,像两片冰冻了太久的窗叶被人从外面强行撬开,每分开一毫米都带着干涩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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