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利尔西岛，柳飘飘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忽然就黑了，像有人把灯关了。
她站在一座桥上，桥断了，钢架歪在水里，桥面碎成一块一块的，散落在结冰的河面上。
风从河那边刮过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她站了一会儿，想着西岛那边，脚下一轻。
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比街上暖和。不是真的暖和，是人多，挤在一起，热气散不掉。
那些车早被推到边上，围成一圈，车顶搭着塑料布和纸板，遮住上面的破洞。
圈里面支着几顶帐篷，歪歪扭扭的，中间生着火，火不大，烟大，熏得人眼睛疼。
烟从车缝里钻出去，在风里散开，灰白色的，跟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火堆旁边坐着十几个人，缩成一团，手伸出来烤火，指头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他们看见柳飘飘，全愣住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
有个小孩躲在女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女人站起来了。她很高，一米七几，壮实，肩膀宽，手臂粗，穿着件沃尔玛的蓝色马甲，拉链坏了，用绳子系着。
马甲里面套着好几件毛衣，五颜六色的，领口磨得发白。
她头发用橡皮筋扎着，乱糟糟的，有几缕掉下来，搭在脸上。
她挡在那群人前面，双手叉腰，下巴抬着，眼神直直地看着柳飘飘，跟审犯人似的。
“你谁？”
柳飘飘说：“换陨石的。”
女人上下打量她，从帽子看到鞋，又从鞋看到帽子。“陨石？换什么？”
柳飘飘说：“粮食。药品。保暖衣物。什么都行。”
女人的眼睛眯起来了。她盯着柳飘飘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然后她问了一句：“你有卫生巾吗？”
柳飘飘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身后那群人，那些缩在帐篷里的女人，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些蹲在火堆旁边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在物资清单里加过这东西。
粮食、药品、衣物、工具、种子、盐，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这个。
她从空间里掏出一箱卫生巾，白底蓝字的包装，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女人的表情变了。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眼睛亮了，嘴唇抖了，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蹲下来，打开箱子，拿出一包，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包。
她身后那群女人也围过来，蹲在地上，摸着那些包装，小声说着什么。
有个年轻女人拿起一包，贴在脸上，闭着眼睛。有个老太太把一包塞进怀里，手按着，生怕掉了。
女人站起来，看着柳飘飘，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在停车场里回荡，嗡嗡的。
“有陨石。都有陨石。”她转身，对着那些人喊，“把陨石都拿出来！快点！”
那些人从帐篷里、从车里、从角落里翻出布包、塑料袋、纸盒子，里面全是黑乎乎的石头，大大小小，堆了一地。
柳飘飘把陨石收了，留了物资。粮食、药品、保暖衣物，还有好几箱卫生巾，码在火堆旁边，白花花的，在火光里泛着暖色。
女人站在那堆东西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开始安排人搬东西。
她嗓门大，指挥起来跟训兵似的，谁搬粮食，谁搬药品，谁搬衣物，谁搬卫生巾，分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听她的，没人有意见。柳飘飘站在旁边，看她忙活，忽然问：“你叫什么？”
女人头也没回。“米歇尔。”
柳飘飘说：“米歇尔，这儿有高点的地方吗？装基站的。”
米歇尔停下来，想了想。“屋顶。购物中心的屋顶。没全塌。”
屋顶塌了一大片，铁皮翻起来，钢架露在外面，锈迹斑斑的。但东边那角还立着，通风管道还在，歪歪扭扭的，没倒。
柳飘飘站在屋顶上，风比下面大，吹得人站不稳。她把基站掏出来，银白色的，方方正正，固定在一根最粗的通风管道旁边。
五根天线伸出去，从管道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跟芦苇似的。
发电机放在旁边，接上线。指示灯亮了，绿莹莹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颗星星。
她跳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图标转了几圈，然后亮了。她打了几个字：“蒙特利尔西岛，通了。”发出去。
她把手机递给米歇尔。米歇尔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条：“蒙特利尔西岛，还有人活着。我们有卫生巾了。”发出去。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回了一个大拇指。就一个，孤零零的，在屏幕上亮着。
米歇尔看着那个大拇指，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有点亮。
她把手机还给柳飘飘。“你还会来吗？”
柳飘飘说：“会。定期来收陨石。”
米歇尔点头。“行。我们收着。你来了就换。”
柳飘飘想着下一个城市，脚下一轻。米歇尔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盏绿灯，看了很久。
她蹲下来，从那箱卫生巾里拿出一包，拆开，塞进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嗓门又大了起来。“都别愣着！搬东西！火别灭了！明天还有人来换陨石！”
那些人又开始动，搬粮食的搬粮食，搬药品的搬药品，添柴的添柴。
火苗跳起来，把那些影子拉得老长，在停车场的墙上晃来晃去。
米歇尔站在火堆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包卫生巾，嘴角翘着。她抬头看着那盏绿灯，看了好一会儿。
绿灯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