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尼伯冷得要命。那种冷不是魁北克的冷,不是多伦多的冷,是从草原上刮过来的、没遮没拦的、能把人骨头冻酥的冷。
风从西边来,从那些平坦的、望不到边的荒原上刮过来,一路上没有山挡,没有树拦,就这么直直地扑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地割。
柳飘飘站在城外,脸被吹得生疼,眼睛眯成一条缝,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都费劲。
她站了一会儿,想着红河那边,脚下一轻。
红河冻住了,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跟一条死蛇似的,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河面上全是陨石坑,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的,像麻子脸。
坑边上的冰碎了,翻起来,露出下面的黑水,又冻住,一层一层的,跟千层饼似的。
河边立着几座谷物升降机,铁皮做的,圆筒形的,高高的,以前装粮食的,现在空了,风从顶上的破洞里灌进去,呜呜响,跟哭似的。
柳飘飘走过去,升降机下面蹲着几个人,缩成一团,靠着铁皮,身上盖着纸板和塑料布。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跟死人似的。
有个老头站起来,他站得很慢,扶着铁皮,手在抖,腿也在抖。
“你找谁?”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柳飘飘说:“换陨石的。有吗?”
老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从升降机底下翻出一个布袋子,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石头,鸡蛋大小,表面坑坑洼洼,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
他把布袋子递过来,手抖得厉害,石头碰着石头,叮叮当当响。
柳飘飘把陨石收了,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粮食,几袋。药品,几箱。保暖衣物,几件。
她掏完,看着老头那张跟树皮似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要种子吗?”
老头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光,是忽然就亮了,像有人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袋种子,小麦的,白布袋子上印着几个字,红彤彤的。她把袋子放在地上。
老头蹲下来,手摸着那袋种子。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腹上全是茧子,硬邦邦的,跟砂纸似的。
他摸着那袋子,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到这头,像摸孩子的脸。他捧起那袋种子,抱在怀里,脸贴着袋子,闭着眼睛。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蹲在地上,看着那袋种子,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有个年轻人伸出手,碰了碰袋子,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摸着袋子的角,指头在布面上蹭来蹭去,像在摸什么宝贝似的。
老头把袋子打开,抓出一把种子,金黄色的,一粒一粒,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滚着。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又抓了一把。
旁边的人也抓了一把,捧着,看着,跟看金子似的。
有人把一粒种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
老头把袋子扎好,抱在怀里,站起来,看着柳飘飘。
“能种吗?”他的声音在抖。
柳飘飘说:“能。春天种下去,秋天就能收。”
老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种子。他站了很久,风吹着他,把他那件破棉袄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春天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柳飘飘听见了。
她问他:“有高点的地方吗?装基站的。”
老头想了想。“升降机。顶上。”
升降机是铁皮的,圆筒形的,以前装粮食的,现在空了。
顶上有个盖子,歪了,风从缝里灌进去,呜呜响。柳飘飘站在顶上,风比下面大,吹得人站不稳。
她蹲下来,把基站掏出来,银白色的,方方正正,固定在盖子的旁边。五根天线伸出去,从铁皮的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晃着,呜呜响,跟哭似的。
发电机放在旁边,接上线。指示灯亮了,绿莹莹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颗星星。
她跳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图标转了几圈,然后亮了。
她打了几个字:“温尼伯,通了。”发出去。她把手机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温尼伯,还有人。明年春天能种地了。”发出去。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回:“春天会来的。”就四个字,孤零零的,在屏幕上亮着。
老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还给柳飘飘,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种子。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喊:“回去。别冻着。”
他走在前面,抱着那袋种子,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那些人跟在后面,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地走。
风吹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雪地上晃着,跟一排鬼似的。
升降机顶上那盏绿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眼睛。
风还在刮,呜呜的,在那些铁皮缝里钻进钻出。
柳飘飘站在升降机下面,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站了很久。她想着下一个城市,脚下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