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站在大殿的偏殿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一个时辰前,她还坐在冷宫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怀里抱着孩子,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想明天还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那个蒙着面纱的女人从门口走进来,说了一句话——“我来接你出去。”她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是被国师下了药,产生了幻觉。
然后那个男人——皇后的目光落在顾烨身上——抱着她的孩子,孩子嘴里含着那个透明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奶瓶,吃得咕嘟咕嘟响。她伸手想把孩子要回来,但那孩子吃得那么香,她舍不得打断。那是这三个月来,孩子吃到的第一顿饱奶。
再然后,一个太监跑来了,说陛下有旨,请皇后娘娘和孩子移驾大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太监是乾清宫的人,她认识。以前她在坤宁宫当皇后的时候,这个太监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现在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额头上全是汗。
“娘娘,陛下有旨,请您和小皇子移驾太和殿。今夜朝会,百官齐聚。”
皇后抱着孩子,站在冷宫的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白衣飘飘,像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太监,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顾烨,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宫殿。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女人——她做到了。这么快,这么迅速。她说要去找皇帝和国师,说了才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她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但她知道,从那个女人从冷宫消失,到现在太监来接她,中间隔的时间,还不够她吃完一只烧鸡。
这才多久?就把我和孩子从冷宫里弄了出来。
皇后抱着孩子,走在甬道上,步子越来越快。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得太快,是因为她猜不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公开处刑?还是……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那个女人要杀她,在冷宫就可以动手,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周章。她给了她烧鸡,给了她热水,给了孩子奶粉。要杀她的人,不会这么做。
那是为什么?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刚才更快了。
不可能。
她加快了脚步。
太和殿。
大殿里烛火通明,数百支蜡烛插在铜制的烛台上,火光摇曳,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龙椅正上方那块“正大光明”的匾额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官员们陆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几个值夜的文官,穿着朝服,帽翅长长的,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撞到旁边的同僚。他们走进大殿,看见皇帝坐在龙椅上,刚要跪拜,忽然看见了龙椅旁边地上捆着的国师,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但不是跪拜的跪,是吓得腿软的跪。
接着来的是武将。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走路的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响。他们看见国师那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然后是王爷们。皇上的兄弟子侄,一个个穿着蟒袍,腰系玉带,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年轻有的年迈。他们走进大殿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国师被捆了,皇帝衣衫不整,这种场面,谁都知道出大事了。
然后是皇子。太子走在最前面,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有几分皇帝的影子。他看见龙椅旁边的国师,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走到皇子们的队列中站好,面无表情。
最后来的是后宫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皇贵妃,三十来岁,珠围翠绕,凤冠霞帔,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排场比皇后还大。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来看一场好戏的。
但她走进大殿,看见皇帝那副模样,看见地上捆着的国师,看见皇帝手边那张写满了字的明黄绢帛,嘴角的笑僵住了。
人越来越多,大殿里站满了。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王爷皇子在前,后宫嫔妃在后。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人说话,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敢问。
老太监站在龙椅旁边,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毛笔还在抖,但那张传位诏书已经写完了,还有一份罪己诏,也写完了。两份诏书并排铺在龙案上,墨迹还没干透。
老太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肃静——”
大殿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声也消失了。
皇帝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张传位诏书,手在抖,诏书也在抖。他的目光从下面的官员们脸上扫过去,嘴唇哆嗦了几下,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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