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斋后堂里安静得很。
外头街声被门帘和木墙隔了一层,只剩隐隐的人语与车轮声,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远远起伏,却进不来。桌上那把折扇静静摊着,半残局,一句短谜,墨痕不浓,偏偏看得人挪不开眼。
“风过满池萍,如何定根萍?”
常福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又开口:“少爷,要不……您先回她一句诗?”
沈砚抬眼看他:“你是不是觉得,凡是贵人递来的东西,只要拿两句漂亮词儿糊上去,就都算交卷了?”
常福被噎了一下,小声道:“那不然呢?这不是题在扇子上的么,怎么看都像要您拿文采回。”
“她若只想看文采,还用得着费这个劲?”沈砚把扇子合上,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满京城现在谁不知道我会写。三公主若想考我诗才,随便丢个‘咏风咏萍’都比这个省事。”
他说完,起身往书房去。
常福连忙跟上,却识趣地没再多嘴。
书房门一关,外头便更静了。
沈砚把折扇重新打开,搁到案上,自己却没急着磨墨,只是站在案前,垂眼看着那半副残局和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风过满池萍。
如何定根萍。
表面上是风,是池,是浮萍。
可真要按三公主这种人递题的路数去看,问的哪是什么池里草木。
问的是局。
如今京中这摊水,本就不清。皇子、公主、勋贵、文官、清流、门阀,谁不是浮在水上的一片萍?今天看着靠这边,明天风一转又能飘到另一边。你若真想一片片去按、一撮撮去捞,别说费力,怕是还没按住,人家先借你手上的劲往旁边滑开了。
这题里最毒的地方,不在“萍”,在“定”。
怎么定?
是靠恩?靠威?靠利?还是靠先把风停了?
可朝局这种东西,什么时候真有没风的时候。
沈砚在案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冬去春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一动。他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却已把近来京中局势、人心走向、几位公主不同的处事路数都过了一遍。
大公主那种法子,是压。
四公主那种法子,是经营。
三公主却偏偏问一个“定”字。
这不只是想看他聪不聪明。
她是想看,他到底怎么看这盘乱局。
若他答“以恩笼之”,太软。
答“以威镇之”,太直。
答“观风而待”,又太滑。
这种题,最忌讳假清高,也最忌讳端着。
因为萧云昭既然能把题递到他手里,便不会想听那种人人都会说的漂亮话。
她想看的,是真见骨头的东西。
沈砚在屋里慢慢踱了两圈,仍旧没动笔。
常福站在门外,隔着门缝听不见里头动静,心里越发发毛。过了好一会儿,他实在没忍住,轻轻敲了两下门。
“少爷?”
“嗯。”
“您……还没想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才传来沈砚的声音。
“想出来了。”
“那怎么还不写?”
“因为有些话,写得太轻,像装聪明;写得太满,又像故意卖狠。”
常福没太听懂,只能在门外“哦”了一声。
书房里,沈砚重新回到案前,终于伸手磨墨。
墨色一点点晕开,他眼里的那点犹疑也慢慢沉了下去。
浮萍之所以乱,是因为风?
不全是。
风只是催它乱,真正让它能满池飘着、不问西东的,是池底那层泥。
水肥,泥厚,浮萍才生得快、漂得久。
朝局也一样。
水面上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心、势力、试探、拉拢,看着乱,其实都只是表象。真正养着它们的,是底下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利益、钱粮、根基、旧脉络、门第之间盘了多少年的底泥。
你若天天盯着浮萍本身,今天按下这个,明天又起那个。
可若直接去动池底呢?
沈砚唇角轻轻一勾。
这便是萧云昭想听、也最不怕听见的一种答案。
不迂,不绕,甚至有些狠。
但真在局中,许多时候,最有用的破法,本就不体面。
他提起笔,在扇面空白处落墨。
行书起笔极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不求浮萍定,
但抽池底泥。”
十个字落下,笔锋利得很。
不求浮萍定。
因为不必,也做不到。
但抽池底泥。
因为只要把底下那层真正养萍的东西抽空、拿住、或者掀开,水面上那些随风而动的东西,自然再难浮得稳。
这不是文气。
这是刀气。
沈砚看着扇面上那两句字,自己都笑了一下。
“行。”
“够直,也够不讨喜。”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不是拿漂亮话糊弄人的回法。
门一开,常福立刻探头进来:“少爷,写完了?”
“嗯。”沈砚把扇子晾在案上,“过来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