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神坛上的败家子(1 / 1)

《爱莲说》放出去的第二天,京城文街先疯了。

第三天,疯得更厉害。

到了第四天,连沈府门房都开始怀疑,自家门口是不是被谁临时改成了科举考场。

天还没亮透,门外便已排上了人。

有穿得板板正正、袖口洗得发白的年轻士子,也有坐着青帷小轿、身边跟着书童的老先生,更有几个一看便不是京城本地人的文士,鞋上还沾着赶路的灰,却硬是捧着帖子站在沈府门前不肯走。

“劳烦通传一声,河东柳世清求见沈公子。”

“老夫只求当面问一句《爱莲说》可还有未尽之意。”

“在下自南城书院而来,愿投刺求见。”

门房起初还一脸茫然,等应付了两拨,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这年头,沈府门前来人不稀奇。

从前来得最多的是债主、酒肉朋友和看笑话的。

后来诗名起来,来的是请帖、邀约和想借名声搭线的。

可像今天这样,一大清早就被大儒、名宿、士子挤得门槛发热,还是头一回。

门房进去报时,沈廷山正坐在前厅喝茶。

听完之后,他手里的茶盏都微微顿了一下。

“多少人?”

门房咽了口唾沫:“外头已经站了二十来位,后头还在来。巷口还停着两乘轿子,说是城西书院那边的先生。”

沈廷山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种表情很难形容。

像是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到了,还是觉得荒唐。

前些年外头提起沈砚,多半是“败家”“混账”“勋贵家养出来的废物”。

如今不过几篇文章、几门生意,再加上一篇《爱莲说》,竟硬生生把风向掰成了这副模样。

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到门后暗处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完,连他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沈府门前那道青石阶,平日宽得很,如今却几乎被人站满。几个须发花白的大儒模样人物站在最前头,神色虽还算稳,眼里的热度却藏不住。后头年轻士子们更不必说,一个个像朝圣似的,哪还有半点往日文人装出来的矜持。

沈廷山看了片刻,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他这一生带兵见过冲阵,朝堂上见过逼宫架势,也见过御史台群起攻讦某位大臣时的架势。

可他是真没见过,一群文人把“求见一个败家子”求出这种要撞门的劲头。

偏偏,这败家子还是他儿子。

前厅另一边,常福刚抱着一摞帖子跑进来,脸都红了。

“老爷,外头又递进来十几张刺帖!还有个老先生说,若少爷今日不见,他就在门口站到天黑,站到看见莲花也不走。”

沈廷山面无表情:“看见莲花?”

“是。”常福憋着笑,“说是君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他不敢亵玩沈公子,只求远观一眼。”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沈家老管事都低下头,不敢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沈廷山却笑不出来。

不是不想,是这事实在太离谱了。

他站了片刻,忽然问:“少爷呢?”

“少爷?”常福眨巴了一下眼,“少爷在后院……嗑瓜子。”

沈廷山:“……”

他闭了闭眼:“把他给我叫来。”

“是!”

后院里,沈砚正坐在廊下,腿一翘,手边一碟瓜子,一本留春斋新记回来的账册摊在膝上。

阳光正好,风也不大,他一边磕,一边看账,姿态闲得像外头踏破门槛的不是来见他,是来隔壁借酱油的。

萧清棠就坐在另一边,今日穿得仍是便于出行的青衣,只是没昨日那么利落得像个打手。她手里也拿了本账册,只翻了几页,便忍不住抬头看向沈砚。

“外头都快把你供起来了,你还有心情嗑瓜子?”

沈砚“咔”地一声嗑开一颗,慢悠悠道:“供起来不耽误我算账。文人捧我上神坛,留春斋又不会自动多赚三百两。”

萧清棠听得嘴角一抽。

“你这人,真是半点仙气都没有。”

“我本来也不是神仙。”沈砚把瓜子壳丢进小碟里,“我现在看见《爱莲说》三个字,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文名,是印言斋这几天又得加多少纸。”

萧清棠没好气地看着他:“外头现在都怎么说你,你知道么?”

“知道一点。”沈砚随口道,“说我文采惊世,君子之风,出淤泥而不染,大概还得再附赠一句沈家祖坟冒青烟。”

“何止。”萧清棠把手里的账册一合,学着外头那些文士的腔调,故意一本正经道,“他们现在连你以前流连勾栏、挥霍无度那点事,都给你圆出道理了。”

沈砚终于抬头:“怎么圆的?”

“说你那不是荒唐。”萧清棠眼里带了点明显的笑意,“说是君子藏拙,大隐隐于市。说你早看透世情险恶,故意以败家皮囊遮掩真才,忍辱负重,只为不与世争。”

沈砚嘴里那颗瓜子差点卡住。

“忍辱负重?”

“嗯。”萧清棠点头,越说越想笑,“还有人说,你从前出入秦楼楚馆,不是贪色,是借污名自晦,免得锋芒太露、早遭人害。说得最绝的一个,是把你大把撒银子说成‘视金玉如粪土,非真君子不能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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