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商盟刚刚结成,京城文街上的风,便也悄悄换了方向。
从前一篇文章要想传开,靠的是名士圈子的抬举,靠的是雕版书坊愿不愿意给你开模,靠的是抄手抄得够不够快。若是赶上时机不巧,哪怕你写出一篇自觉能震动朝野的文字,也得先老老实实排队,等木板刻好,等纸墨备足,等书坊腾出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印言斋。
这名字如今在文街上,比留春斋在后宅圈里还响亮。求印文集的、求印策论的、求印诗稿的、甚至求印家中族谱的,日日把门槛踩得咯吱响。尤其军粮案之后,所有人都真正见识到了活字印刷的可怕——它不止能印风雅,还能一夜之间把一篇文章送进茶楼、书肆、御史门房和满城文士的案头。
这已经不是书坊。
这是喉咙。
而这一天,一篇想要替大公主那边挽回声势的文章,偏偏撞到了这根喉咙上。
都察院里有位姓冯的言官,平日最爱在清流之间摆出一副“持国本、守大义”的清高模样,骨子里却是大公主一系养熟了的笔杆子。军粮案一落,大公主断尾失血,朝野舆论一边倒地骂贪墨、骂鹰犬、骂借公器营私。冯言官心里急得上火,连着两夜没睡,终于憋出一篇大文章。
题目取得很大,叫《论国本不宜轻动》。
文章里表面上不敢明着替何元正喊冤,也不敢真说军粮案查错了人,只敢绕着弯子写什么“朝廷定案固要明法,然轻摇国本、借案相倾,恐伤社稷和气”;又写什么“近来借查贪之名,行党争之实,长此以往,言路震荡,百官人人自危”。
说白了,就是想把军粮案从“肃贪”往“党争倾轧”上拽,顺带替大公主一系洗一洗身上那层没擦干净的泥。
冯言官自己还挺满意。
他写完之后,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这文章站得高、立意稳、字句间既有大义,又有刀锋,若能赶在这两日迅速传开,至少能替朝中那些还想替大公主说话的人,先垫一块体面的台阶。
于是第二日一早,他便把稿子交给了自己最机灵的书童。
“去文街。”
“找最快的书坊,今天就得给我开版。”
书童捧着稿子,连连点头,抱着那卷纸便往外跑。
结果这一跑,便把他跑得满头是汗,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文街上那些老雕版书坊,平日一个个鼻孔朝天,挂着什么“百年刻印”“祖传文版”的牌子,真问到印这篇文章时,反应却一个比一个精彩。
第一家掌柜翻了翻稿子,先捋胡子夸了两句“立意深远”,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可惜近来活儿太满,雕版师傅都在赶别家的文集,这篇若要刻,最少也得半个月后。”
书童急得差点跳脚。
“半个月后?我家老爷这文章是论时局的,半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掌柜摊手:“那也没法子。雕版总不能一夜成板。”
第二家更绝。
那掌柜一听是都察院冯言官的稿子,脸上笑得和气,手却一点不伸。
“不是小店不想接,是近来风声紧,军粮案刚落,朝里说什么的都有。您这文章论的是‘国本’,我这小店可担不起这分量。”
“你怕什么?我家老爷是言官!”
“正因是言官,小店才更不敢乱碰。万一后头有人说我这铺子借印书掺和朝争,我一大家子还活不活?”
第三家倒是接了稿子,结果看了两页,又支支吾吾把纸推了回来。
“这文章……也不是不能刻。只是排到您这儿,至少得七八天。”
书童跑了半条文街,问到最后,心里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这些书坊不识货。
是他们又慢,又怂。
雕版再快,也快不过时局翻脸;掌柜再会说场面话,也不敢在军粮案余波未平的时候,轻易去印这样一篇明显替某方张目的文字。
可偏偏,这文章又必须快。
慢了,便没有意义。
书童站在文街中央,捧着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发愣时,旁边一个跑腿伙计多看了他手里稿子两眼,随口来了一句。
“你若真急着传得快,还在这儿转什么?”
书童一怔:“什么意思?”
那伙计朝前头扬了扬下巴。
“去印言斋啊。”
书童像被点醒了。
对啊。
如今满京城,论快,谁快得过印言斋?
活字一开,别说几十份,几百份都不过一夜的事。何况冯言官还有点名声在外,寻常文章若进了印言斋,几乎等于先长了翅膀。
书童顿时顾不上别的,抱着稿子就往印言斋跑。
——
印言斋前堂,今天依旧热闹。
一边是排着队求印文稿的穷酸秀才,一边是来问新策文何时再版的清流门生,还有几位外州来的书商,正捧着样张和钱袋子在柜前磨钱掌柜。
钱掌柜如今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站在柜后拨算盘,脸上笑得像尊弥勒佛,谁来都先让三分,却是谁都别想轻易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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