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是在傍晚时分为沈砚开的。
宫里的天色总比城里沉得早一些。高墙深院把最后一抹斜阳截在檐外,廊下宫灯一盏盏亮起,映得青砖地面一片暖黄。传话的小太监一路低着头,脚步却快,像是生怕慢上一点,后头那道口谕就要变成催命符。
常福送到宫门外便被拦住了,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家少爷一身绯袍,独自往里走,嘴里无声开合了半天,大约是把“少爷保重”“嘴别太快”“脑袋要紧”这几句话来回念了三遍。
沈砚被他那副样子看得差点笑出来。
可等真踏进御书房外那条长廊,心里那点轻松,还是慢慢收了回去。
盐政风波刚落,三大盐商被抄,朝堂上那些盯着他的人这几日都老实了不少。照理说,这时候老皇帝召见,八成不是为了骂他。可问题也就在这里——若只是为了夸,犯不着单独召进御书房。
单独召见,从来都不是闲聊。
多半是要问些不能摆到朝堂上、也不方便留在折子里的东西。
想到这里,沈砚脚步更稳了些。
门内侍立的大太监见他到了,低声通禀:“陛下,沈大人到了。”
里头很快传来老皇帝的声音。
“进来。”
沈砚推门而入。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很足,暖意里混着纸墨与药香。老皇帝并未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而是站在一张铺开的巨大舆图前,身上披着一件暗色常服,显得比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帝王威压,多了几分难掩的疲态。
可再疲态,那双眼睛落过来时,仍旧像刀。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老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却没从他身上移开,“朕今日叫你来,不谈盐,不谈流民,也不谈翰林院那帮老酸儒被你气成什么样。”
沈砚拱手:“臣忽然有点失望,臣还准备了几句夸自己文武双全的谦词。”
老皇帝哼了一声,嘴角却似乎极轻地动了动。
“油嘴滑舌。”
“臣这是缓和气氛。”
“朕看你是怕朕问你正经事。”
“那倒不至于。”沈砚站直了一点,“臣主要是怕陛下问得太正经,臣答得太不像朝臣。”
“很好。”老皇帝抬手,点了点眼前舆图,“朕今日要问的,恰恰就是天下正经事。”
这句话一出,御书房里的空气便真正沉了下来。
沈砚抬眼看去。
舆图极大,几乎占了半面墙。大宁版图居中,北境线条如刀,东南海岸蜿蜒,西南群山叠嶂,四周标注着诸国、部族、藩镇与边关重镇。单站在图前,便能感觉到一种不是朝堂争斗,而是整个天下压过来的重量。
老皇帝缓缓道:“你近来办了不少事,盐政、流民、军粮、商路,都算经世之务。朕今日便想听听,你眼中的大宁,不止京城这一亩三分地。”
“先说外头。”
“朕若把这天下交到你面前,让你看周围各国,你先看谁?”
沈砚心里一凛。
这个问题,听着像考校,实则很深。
答北边,像是主战;答东南,像是重商;答西南,像是重稳;若张口便说都看,便像没重点的空话。
他只顿了半息,便开口道:“臣先看北边。”
老皇帝目光微沉:“为何?”
“因为北边最近,也最像刀。”
沈砚抬手,指向舆图北境那一大片草原与关隘,“东南海寇扰商路,西南诸国多山地阻隔,闹则烦,伤则慢。唯独北边游牧诸部,一旦真合流成势,骑兵南下,不是伤皮肉,是奔着骨头来的。”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是年年都要打,他们只要等大宁自己先乱。”
老皇帝没说话,只示意他继续。
“如今大宁表面上歌舞升平,实则朝争愈重,地方钱粮失序,旧军制又有后勤迟滞、号令不一的毛病。北边那些人未必真比咱们强,可他们最会看风。”
“他们若发现京城在争、地方在疲、边军在空,便会像狼试探羊圈一样,一口一口咬边,先抢,再扰,再逼。”
“所以臣先看北边,不是因为北边马上就会全面开战,而是因为那边最容易把大宁的虚弱,变成真伤。”
老皇帝听到这里,慢慢点了点头。
“那东南呢?”
“东南是钱路。”
“海寇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背后连着商路、盐路、私货与沿海豪强。若东南商路长期不稳,大宁的钱袋子便会慢慢漏血。边军要钱,赈灾要钱,朝廷平物价也要钱。钱一缺,什么都像在破屋里接雨,顾了东头漏西头。”
老皇帝看着他:“所以你是主张先商后战?”
“臣不敢这么分。”沈砚答得很谨慎,“对大宁来说,钱和兵,本就是一对瘸腿。少了哪边都走不远。”
“北边要防,东南要养,西南要稳。”
“西南虽不至成大患,但山高路险,诸小国和土司最擅长一边称臣一边观望。朝廷若强时,他们最会低头;朝廷若露疲态,他们也最会顺手咬一口边地税粮和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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