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住了沈府的屋脊,院中风灯被吹得微微摇晃,光影一晃一晃地落在青砖地上。
常福一路跟在沈砚身后,直到进了偏院,嘴还没合上。
“少爷……不对,往后是不是得先提前练练,叫您驸马爷?”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常福立刻缩脖子:“奴才不是嘴快,奴才是e替您高兴。”
“你再高兴一点,明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
“迟早是迟早,在圣旨没下来之前,你若先替宫里把话传出去了,我怕你这颗脑袋比我成婚还要早一步搬家。”
常福吓得立刻捂嘴,含糊道:“奴才懂了,奴才今晚开始当哑巴。”
沈砚懒得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一晚上,御书房里前半段是天下局势,后半段是赐婚,转得实在太快。饶是他如今已经算在朝局里见惯风浪,出来之后,脑子里那点起伏也还没彻底平下去。
更何况,老皇帝最后那几句,看似随口,实则句句都有刺。
问外患,问藩王,问世家,问四公主,最后再落到二公主婚事上。
这到底是恩宠,还是试探?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
不,不是“还是”。
大概两样都是。
“少爷?”常福见他停下,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备盏热茶,别吵我。”
“是。”
常福刚应下,前院那边便有家仆快步过来,在廊下先行了一礼。
“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沈砚抬了抬眼,心里倒不意外。
白日朝堂盐案余波未散,夜里宫中又单独召见,回来还带了这么大一桩婚事。以沈廷山的性子,若不找他谈一谈,那才奇怪。
“知道了。”
——
沈府书房内,灯火极稳。
沈廷山没有披甲,也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正坐在案后翻一封新送来的边报。案旁放着一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显然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沈砚进门,拱手行礼。
“父亲。”
沈廷山将手中边报放下,抬眼看他。
这一眼,比起平日训人的锐利,倒更多几分审视。
“从宫里回来了。”
“回来了。”
“陛下留你说了什么?”
沈砚也没藏着,走近几步坐下,把御书房里那一番问答大致说了一遍。天下局势、外患诸国、世家豪强、藩王态势,连老皇帝问他是否愿意辅佐四公主上位,以及最后赐婚二公主的事,都没有隐去。
他说得不急,沈廷山听得也极认真,中途只在几处极关键的地方,眉头略微压了压。
等沈砚说完,书房里便安静了片刻。
沈廷山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终于开口。
“你觉得,陛下今夜是在做什么?”
沈砚抬手端起茶,喝了一口。
“父亲若问表面,那自然是考校、敲打、顺便赐婚。”
“我若只问表面,就不会叫你来。”
沈砚笑了笑,把茶盏放下。
“那儿子便说得直白些。”
“陛下是在看我这把刀,到底磨到了什么程度。”
沈廷山眼神微动:“继续。”
“问外患,是看我眼界。”
“问世家、豪强、藩王,是看我有没有真正站到朝局大盘子上想事,而不是只会在京城一角抖聪明。”
“问四公主,是看我心里有没有先立君,再忠君的念头。”
“至于赐婚……”
沈砚顿了顿,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既是恩,也是在收。”
“收?”
“对。”沈砚点头,“二公主是陛下亲生女儿,性子又最直,军中和边事上还天然有一层分量。把她赐给我,明面上看,是抬我,是信我,也是给二公主定个归宿。可往深了说,未尝不是把我与皇室绑得更死一些。”
“从此以后,我不只是沈家子,也是皇家驸马。”
“这样的人,若忠,则更值钱;若有异心,也更容易被拿住。”
沈廷山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
“你能看到这一层,便不算被喜事冲昏头。”
“儿子还没那么容易昏。”
“嘴倒还是这么贫。”
沈砚一笑:“若连嘴都不贫了,父亲怕是要怀疑我在御书房里被人调包。”
沈廷山没接这句玩笑,只又问道:“那你在御书房里答‘只忠于陛下’,心里怎么想的?”
沈砚看了父亲一眼。
这个问题,其实比赐婚还重。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半真半实。”
“怎么讲?”
“真的是,我现在确实只能忠于陛下。”
“无论四公主也好,二公主也罢,甚至大公主、三公主也一样,只要陛下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谁都还不是最后定局的人。”
“我若此时便把心思写在脸上,便不是聪明,是找死。”
沈廷山“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实的那一半,是因为眼下我手里所有的官身、权柄、名分,归根结底都来自陛下。户部也好,翰林也好,盐案、流民、赈灾,都是陛下愿意给我台子,我才能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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