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梦想(1 / 1)

夜深之后,沈府偏院比白日安静得多。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纸上那几个字却已经写了很久。

硝、硫、炭。

沈砚盯着它们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笔搁下,身子往后一靠,仰头看向窗外。

月色落在窗棂上,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这阵子,他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军粮案、流民营、盐政、商盟、翰林院、户部烂账,京城里每一件事都像一张张催命的帖子,前脚刚拆完一封,后脚又有新的送到桌上。人被局势推着往前走时,很少会有空想别的。

可今晚不一样。

边关风声起了,御书房里那张舆图也像还铺在他眼前。

北线,藩王,世家,钱粮,军械。

再往下想,便是刀兵。

是真正会死人、会烧城、会让无数人家一夜之间只剩灵位和哭声的刀兵。

沈砚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有些想念地球。

不是想念空调、手机和外卖。

是想念那种理所当然的和平。

想念夜里刷着视频,听见新闻里说“某地局势紧张”,第一反应只是皱皱眉,然后继续点奶茶、继续骂甲方、继续想着下个月房租怎么交。那时候的他,知道世界并不太平,却从没真正觉得战争会离自己这么近。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一张地图前,认真去想边军一旦守不住会怎样,粮道一旦断了会怎样,京城一旦乱了又会怎样。

在地球时,和平像空气,平常得让人忘了它有多贵。

到了这里,他才知道,那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有人拿命、拿钱、拿无数次咬牙硬撑,才勉强托住的。

想到这里,沈砚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总骂世界不够理想。”

“现在看来,能让人安心骂世界,本身就是一种顶级幸福。”

这句话说完,屋里仍旧很安静。

只有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门外却忽然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沈砚眉梢一挑,连头都没回。

“殿下,再这么翻墙翻下去,沈府的院墙迟早要长出你的脚印。”

门外那人顿了一下,随即轻哼。

“你如今耳朵倒是越来越灵了。”

萧清棠掀帘进来,今夜没穿劲装,只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常服,发尾高束,肩头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手里拎着个小酒壶,另一只手则捧着个纸包。

“常福说你没睡,我就过来看看。”

“看看臣是不是在偷偷写遗书?”

“你若真写遗书,第一句多半也是贫嘴。”

她走到桌边,把纸包和酒壶一放,低头看见纸上那几个字,眉头立刻一皱。

“这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

“又是你那些我听不懂的新玩意儿?”

“差不多。”

沈砚抬手把纸翻过来,没让她继续细看。

萧清棠也没追问,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道:“你心情不好。”

沈砚乐了。

“殿下什么时候还学会看相了?”

“这不是看相。”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比平日低了一点,“你平时嘴碎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刚才你说话的时候,不亮。”

沈砚一时没接话。

他倒没想到,最先看出来的会是她。

萧清棠抬手把纸包推过去:“城西老铺子的卤牛肉,路上顺手买的。你若不想说,就吃点东西,别摆出一副要替天下人把愁全担了的样子。”

这话说得直,可直里又带着她自己的笨拙关心。

沈砚看了她一眼,忽然就没那么想继续装轻松了。

他接过纸包,慢慢拆开,牛肉香气混着夜风散出来。

“殿下。”

“嗯?”

“你想过真正的边关是什么样吗?”

萧清棠一怔,随后眼神却认真下来。

“想过。”

“从小就想。”

“我知道军中不比京城,不比流民营,也不比校场。会死人,会输,会退,会一夜之间少很多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

“可那也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沈砚低头撕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半晌才道:“我以前待过的地方,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

“就是……大多数时候,人不用这么早就去想仗怎么打,边关会不会破,粮草会不会断。”

他想了想,还是没解释什么几千公里外也能点外卖,什么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真闻见火药味,只把话说得更简单些。

“在我原来的地方,和平是一件太平常的事。平常到大家会抱怨堵车,抱怨房价,抱怨上司,抱怨天气,却很少有人会在睡前认真想,明天会不会打仗。”

萧清棠安静地听着。

她其实听不太懂“原来的地方”真正是什么地方,可她听得懂那种语气。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编故事。

是怀念。

很深的怀念。

“那地方……很好?”她问。

“很好。”

沈砚笑了笑,眼神却有些远,“至少,大多数人都能理所当然地活着,理所当然地读书、做工、做买卖、谈情说爱。不会因为一场旱灾就卖儿卖女,也不会因为几家盐商囤货,就让满城百姓抢着去买苦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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