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沈府偏院比白日安静得多。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纸上那几个字却已经写了很久。
硝、硫、炭。
沈砚盯着它们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笔搁下,身子往后一靠,仰头看向窗外。
月色落在窗棂上,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这阵子,他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军粮案、流民营、盐政、商盟、翰林院、户部烂账,京城里每一件事都像一张张催命的帖子,前脚刚拆完一封,后脚又有新的送到桌上。人被局势推着往前走时,很少会有空想别的。
可今晚不一样。
边关风声起了,御书房里那张舆图也像还铺在他眼前。
北线,藩王,世家,钱粮,军械。
再往下想,便是刀兵。
是真正会死人、会烧城、会让无数人家一夜之间只剩灵位和哭声的刀兵。
沈砚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有些想念地球。
不是想念空调、手机和外卖。
是想念那种理所当然的和平。
想念夜里刷着视频,听见新闻里说“某地局势紧张”,第一反应只是皱皱眉,然后继续点奶茶、继续骂甲方、继续想着下个月房租怎么交。那时候的他,知道世界并不太平,却从没真正觉得战争会离自己这么近。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一张地图前,认真去想边军一旦守不住会怎样,粮道一旦断了会怎样,京城一旦乱了又会怎样。
在地球时,和平像空气,平常得让人忘了它有多贵。
到了这里,他才知道,那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有人拿命、拿钱、拿无数次咬牙硬撑,才勉强托住的。
想到这里,沈砚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总骂世界不够理想。”
“现在看来,能让人安心骂世界,本身就是一种顶级幸福。”
这句话说完,屋里仍旧很安静。
只有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门外却忽然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沈砚眉梢一挑,连头都没回。
“殿下,再这么翻墙翻下去,沈府的院墙迟早要长出你的脚印。”
门外那人顿了一下,随即轻哼。
“你如今耳朵倒是越来越灵了。”
萧清棠掀帘进来,今夜没穿劲装,只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常服,发尾高束,肩头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手里拎着个小酒壶,另一只手则捧着个纸包。
“常福说你没睡,我就过来看看。”
“看看臣是不是在偷偷写遗书?”
“你若真写遗书,第一句多半也是贫嘴。”
她走到桌边,把纸包和酒壶一放,低头看见纸上那几个字,眉头立刻一皱。
“这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
“又是你那些我听不懂的新玩意儿?”
“差不多。”
沈砚抬手把纸翻过来,没让她继续细看。
萧清棠也没追问,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道:“你心情不好。”
沈砚乐了。
“殿下什么时候还学会看相了?”
“这不是看相。”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比平日低了一点,“你平时嘴碎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刚才你说话的时候,不亮。”
沈砚一时没接话。
他倒没想到,最先看出来的会是她。
萧清棠抬手把纸包推过去:“城西老铺子的卤牛肉,路上顺手买的。你若不想说,就吃点东西,别摆出一副要替天下人把愁全担了的样子。”
这话说得直,可直里又带着她自己的笨拙关心。
沈砚看了她一眼,忽然就没那么想继续装轻松了。
他接过纸包,慢慢拆开,牛肉香气混着夜风散出来。
“殿下。”
“嗯?”
“你想过真正的边关是什么样吗?”
萧清棠一怔,随后眼神却认真下来。
“想过。”
“从小就想。”
“我知道军中不比京城,不比流民营,也不比校场。会死人,会输,会退,会一夜之间少很多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
“可那也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沈砚低头撕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半晌才道:“我以前待过的地方,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
“就是……大多数时候,人不用这么早就去想仗怎么打,边关会不会破,粮草会不会断。”
他想了想,还是没解释什么几千公里外也能点外卖,什么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真闻见火药味,只把话说得更简单些。
“在我原来的地方,和平是一件太平常的事。平常到大家会抱怨堵车,抱怨房价,抱怨上司,抱怨天气,却很少有人会在睡前认真想,明天会不会打仗。”
萧清棠安静地听着。
她其实听不太懂“原来的地方”真正是什么地方,可她听得懂那种语气。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编故事。
是怀念。
很深的怀念。
“那地方……很好?”她问。
“很好。”
沈砚笑了笑,眼神却有些远,“至少,大多数人都能理所当然地活着,理所当然地读书、做工、做买卖、谈情说爱。不会因为一场旱灾就卖儿卖女,也不会因为几家盐商囤货,就让满城百姓抢着去买苦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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